青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青石镇被叫了十七年的少年,此刻站在字京的月光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符都要亮。
她说,我来帮你。我能进报栏——我当过文察司的司官,知道报栏的巡丁什么时候换班。
你……行吗?
我行。青梧说,我在青石镇守了半年墙,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怎么在别人眼皮底下做事。
两个人沿着墙根,绕过东市,摸向报栏。寅时过半,报栏前的巡丁换班,中间有一炷香的空档。青梧侧身闪进报栏,白墨站在阴影里,把那页去字令递给她。
青梧接过去,正要往栏上贴,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月光下,纸上的焚痕清清楚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白墨。这页纸上的字,我读不出来。
读不出来就对了。白墨说,它是藏字。
青梧说,我不是说藏的那个字。我是说——这页纸上,除了你看到的那个字,还有别的字。我看不见,可我读字之力告诉我——这页纸,活过。
白墨怔住了。
它活过。青梧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这页纸上写过很重的东西。重到——她顿了顿,重到它被烧了三次,都没烧干净。
白墨看着她,又看着那页纸。月光下,纸上的焚痕像一道道未愈的旧疤。
三次?他问。
三次。青梧说,这页纸,被烧过三次。第一次是三百年前建宫那年,第二次是三十年前陆老把它带出地底的时候,第三次——她抬起头,看着白墨,是昨天晚上。裴照烧过它一次。他烧了,没烧干净,又还给了学宫——不,他是故意让它被带出来的。他知道你会找到它。
白墨站在报栏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那页纸在他手里,像一枚烧了三次、还没熄的炭。
裴照知道。他轻声说,他全知道。
远处,东市刑台的方向,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报栏前的巡丁脚步声响起——换班的空档,快结束了。
青梧看着白墨:还贴吗?
白墨攥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东方发白的天际,忽然说:
可裴照——
裴照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带这页纸来,知道我会贴在这里。白墨说,他知道我所有的路。可他不知道一件事——他把那页纸展开,指尖抚过焚痕下的那个字,他不知道,我娘留给我的那个字,和这页纸上藏的字,是同一个字。
他顿了顿:他更不知道,三百年前晦道人藏这个字的时候,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人看不见。
青梧看着他。她没有再问。她把那页纸接过去,转身,贴在了报栏最中央的位置。
纸页在晨风里微微抖动。焚痕下的那个字,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远处,东市的钟声响了。卯时。字京醒过来了。
报栏前,很快会挤满看告示的人。而他们看到的第一个字,将是三百年前,一个把自己锁进地底的文宗,藏在火里留下的一个字。
青梧贴完纸,退回报栏后的阴影里,低声说:接下来呢?
白墨看着报栏前渐渐聚拢的人影,轻声说:接下来——看裴照怎么接。
他要是烧了那页纸呢?
他不会。白墨说,那页纸贴在报栏上,满字京的人都看见了。他烧了它,就是当着全城的面,承认学宫和文察司自己写过去字令。他不烧,那页纸就会一直贴在那里——他顿了顿,字在无人处,是隐文。可这页纸,不是了。它现在,字在万人处。
那它还是英文吗?
不是了。白墨说,它现在是正字了。全城人都看得见它,它就得按全城人的规矩活——谁想烧它,谁就得先烧掉看它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亮了。他说,该看的,都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