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寒意渐浓。一骑快马自扬州官驿疾驰而来,将东京宫廷的旨意与图纸,递到了罗明成手中。
旨意是发给东华制造所驻扬州监官徐谦并“协办营造”的罗明成的,用语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仪。核心是两件事:其一,宫廷有意在延福宫试点“自来水”之便,着扬州罗氏“参详图样,试制合用铜管、龙头等器,以备采择”;其二,贵妃于宴乐时忽有妙思,绘有“铜号”图样一张,着“巧匠依样试制,以观其效”。一同送来的,还有江妍绘制的带有三个活塞阀的“小号”草图,以及那张关于“火铳”的、简陋到近乎孩童涂鸦的示意图。
罗明成在书房中,将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目光最先落在那张“火铳”图上,嘴角不由微微抽动。这画得……也太过写意了。一根长管,一个木托,旁边潦草注明“火药推弹丸”。但“可穿重甲、远及数百步”的描述,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来自宫廷另一穿越者的隐约期待与催促,让他不得不重视。
“自来水……铜号……火铳……” 他手指轻叩桌面。自来水与铜号,是明确的需求,更是展示技术、巩固关系的契机。而火铳,则是可能撬动时代杠杆的钥匙,必须慎之又慎,但也要开始摸索。
他唤来徐谦派来的信使,详细询问了宫中传旨太监周朋的口信,特别是官家与贵妃对“自来水”的大致构想、用材要求(显然偏好黄铜)、以及“铜号”的音色期待。心中渐渐有数。
当晚,柳林村核心人员密议至深夜。最终定策:
借势索需:明日即持宫旨,拜会淮南东路转运使李祉。以“奉旨营造宫廷用器,需材甚急”为由,要求加大、并确保铜、铅锌矿、炉甘石(菱锌矿)、尤其是硼砂的稳定供应。此乃天赐良机,必须把握。
技术攻关,分头并进:
刻丝机:立即着手研制,这是制造标准化螺纹连接铜管、龙头、接头、乃至未来枪管的关键工具。原理已有雏形,需尽快出实物验证。
铜管制造:改进锻接工艺,解决长铜管密封与强度问题,统一规格。这是自来水工程的基础。
“铜号”试制:此物结构相对明确,可立即安排巧匠研究图纸与样品,先行试做,由具有乐器制作经验的孙慕渊负责。
“火铳”预研:成立最秘密的小组,仅限极少数核心匠人知晓,从最基础的“一根能安全发射弹丸的坚固管子”开始摸索,严格保密。
翌日,罗明成带着宫旨副本与徐谦的引荐信,直抵淮南东路转运使司衙门。
转运使李祉,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髯,一副精明干练的能吏模样。他仔细验看了宫旨,又听了罗明成关于制造“宫廷自来水”与“新式礼乐铜器”所需巨量铜、铅锌、炉甘石,尤其是硼砂的陈述,沉吟不语,指节轻轻敲打着檀木公案。
良久,李祉抬起眼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罗先生,宫中有旨,营造用度,本司自当尽力协办。然则,先生所需之物,铜、铅锌,乃铸钱、制器之本,炉甘石亦有药用、妆饰之用,俱是官营严控之物。至于硼砂……”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明成一眼,“产自青塘西陲,采运艰难,价同金砂。近年来,宫中、内府、各军器监所索渐多,库存已是捉襟见肘。先生开口便是‘确保供应、加大调拨’,李某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凭空变出这许多物料啊。”
罗明成心知这是要谈条件了,拱手道:“李漕帅明鉴。明成亦知国用维艰,物料筹措不易。然此乃奉旨办事,关乎天家体面与宫阙用度,若有延误,恐你我皆难担待。不知漕帅有何良策,可解此两难?”
李祉捋了捋胡须,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良策不敢当。只是这官仓物料,出纳皆有定规。若先生愿以市价之七成,先行‘预购’部分,本司或可设法从别处‘挪借’、‘调剂’一些,以应急需。此外,先生工坊所出之新奇器物,如那水龙头、合页、乃至更多精巧之物,可否按例价供给转运司一些?本司上下,也好对各方有个交代。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罗明成心中冷笑,这李祉果然滑不溜手,既要钱,又要货,还想用“市价七成”占个大便宜。但他早有准备。一来,宫廷这笔“生意”利润空间本就不小,让渡部分利益换取稳定且大量的原材料渠道,长远来看划算。二来,他自己也确实需要现钱周转,工坊扩张、研发、人工,处处用钱,若能借官方渠道大量出货,快速回笼资金,也是好事。
“漕帅所言,亦在情理之中。” 罗明成做出权衡之态,片刻后点头,“明成愿以市价八成,预购所需铜铅锌矿及炉甘石,并按年定量,签订契书,以安漕帅之心。至于硼砂,其价确昂,但明成已有商路可达,只求漕帅能允我商队凭司衙文书,于青塘采购时得些便利,少些关厘,并按官需之物退税。至于工坊所出之物,自当按例价,优先、足量供应转运司所需,并可按漕帅要求,特制些许‘雅玩’,以供交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