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炉点火的日子定在了检修完工后的第三天。

老秦头天晚上没有回家。他搬了一把从机修车间捡来的旧椅子，坐在高炉前面，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赵志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老秦正仰头看着高炉的炉顶，炉顶上那盏检修用的煤油灯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孤星。

“秦厂长，回去睡吧。明天点火，你得有精神。”

老秦接过饭盒，没吃，放在膝盖上。“志刚，你知道这座炉子停了多少年吗？”

“十六年。”

“十六年。”老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六年前停炉那天，是我签的封炉单。炉子里还有半炉焦炭没烧完，我让人用湿沙压灭的。那天我就站在这儿，看着烟囱里最后一股烟散干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它冒烟了。”他把饭盒打开，拿起筷子，又放下了。“明天点火，我得在这儿看着。”

赵志刚没有再劝。他在老秦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座沉睡了十六年的高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钢铁厂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百多个老工人，穿着各自的工作服，自动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老魏站在炉前操作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钢钎，钎头被磨得锃亮——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停炉之后一直锁在工具箱里，今天重新拿了出来。炉前工们站在他身后，每人手里都握着同样的钢钎，他们的脸被晨曦和高炉的阴影分割成明暗两半。赵志刚带着电工班最后检查了一遍送风管道的接口——没电，鼓风机靠的是一台从机修车间搬来的手摇离心风机，四个壮汉轮流摇。风机是老的，但轴承上了油，摇起来呼呼地转，风道里传来低沉的呜呜声。老庞带着钳工班守在卷扬机旁边，齿轮箱里泡过柴油的齿轮组锃亮如新，钢丝绳换了新的，料斗挂在轨道上，已经装了半斗焦炭。老宋在化验室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排试管和试剂瓶，准备随时取样化验铁水的成分。

老秦站在高炉正前方，面前是一号高炉的出铁口。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泥是昨天新调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白。他手里拿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工作手册，手背上被坩埚碎片划伤留下的那道新疤已经结了痂，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大亮了，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浪的节拍。高炉的烟囱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烟囱口上落了两只海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来的。

“点火。”

赵志刚把火把塞进点火口。干燥的松木刨花最先着起来，火苗舔着点火口边缘的耐火砖，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焰顺着送风管道往炉膛里钻，手摇风机加速转动，四个摇风机的壮汉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炉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焦炭被点燃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炉体深处传出来，踩在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老魏站在出铁口旁边，耳朵贴着炉壳听了一会儿。他听了十几年炉膛的声音，能从火声里判断炉温。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旁边跳了一下，他直起腰，对老秦说了一句话：“火稳了。”

温度在攀升。老宋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光学高温计测一次炉温——那台高温计是化验室里少数几件还能用的精密仪器，老宋把它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用完就揣在怀里怕磕了碰了。他报出一连串数字，声音很平静，但每次报完都在本子上记下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往上走的箭头。箭头从低往高，越来越高。

矿石和焦炭通过卷扬机一斗一斗地送进炉顶加料口。老庞站在卷扬机旁边，一只手搭在齿轮箱上，感觉齿轮的温度。齿轮是凉的，运转顺滑，没有异响。他对老秦竖了个大拇指。老秦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出铁口。

到了下午，炉温达到了出铁温度。老宋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老秦走到出铁口前面，从老魏手里接过钢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