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钢钎对准出铁口的耐火泥封口，用力捅进去。泥封裂开一道缝，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裂缝里射出来，紧接着是一股热浪，逼得旁边的人全部往后退了半步。老秦没有退。他转动钢钎，把泥封撬开一个大口子，然后猛地抽出钢钎。

铁水出来了。

先是细细的一股，亮得刺眼，白中带着淡淡的金红色，像一条刚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的火龙。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猛，涌出出铁口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呼隆声——那不是水流动的声音，那是铁的声音，是钢的声音，是这座死了十六年的高炉重新活过来的第一声咆哮。铁水沿着出铁槽流进铁水包，飞溅出来的铁花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嗤嗤地冒着青烟。整个高炉前面被铁水的光芒照得通亮，所有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老魏的眼眶是湿的，但他没有擦，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笑了。老庞站在卷扬机旁边，一只手还搭在齿轮箱上，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抹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赵志刚站在鼓风机旁边，四个摇风机的壮汉已经换了两轮，新换上来的人胳膊上青筋暴起，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道从高炉里涌出来的金红色铁水。

老秦站在出铁槽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钢钎，钢钎头上的耐火泥已经被铁水烧成了黑炭。他看着铁水从面前流过，看着那一朵朵铁花从铁水表面飞起来又落下，看着铁水包被一点一点地灌满。然后他把钢钎递给老魏，转身走到高炉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炉壳。炉壳是烫的，烫得他手掌生疼，但他没有缩手。

“十六年。”他说。

铁水包被行车吊起来，运到了转炉车间。老唐已经带着轧钢班在转炉后面等着了。转炉是老式的底吹转炉，用压缩空气吹氧，但压缩机没电，老秦让人把一台手摇鼓风机接在了转炉的进气管上。原理上说得通——虽然没有纯氧，但空气里的氧也能烧掉铁水里的碳。能不能行得通，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土办法转炉炼钢。

“开始。”老秦说。

鼓风机转起来，空气通过管道吹进转炉，铁水表面开始翻腾，火花从炉口喷出来，橘红色的火舌蹿上去老高。铁水里的碳正在被氧化——先是火花浓密，颜色偏红，那是硅和锰在氧化；然后火花变得稀疏，颜色转白，那是碳在氧化。老唐盯着炉口的火花看了好一会儿——他在轧钢车间干了大半辈子，看火花辨碳含量是基本功——然后转头对老秦说了一句话：“碳差不多了。”老秦让停风。一勺钢水舀出来倒进砂模里，冷却之后敲开看断面——银灰色，结晶细腻，没有气泡。老宋在化验室做了成分分析，几分钟后跑回来说了一串数据，最后加了一句：“达到优质碳素钢标准。”老秦把试块放在铁砧上，抄起小锤用力砸下去。试块没碎，也没有裂纹，锤子反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是钢。”老秦把锤子放下，转过身对着全车间的人，“第一炉钢。”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铁水包里的钢水倒进连铸机，铸成了几根钢坯。钢坯冷却之后被推到精轧机前，老唐带着轧钢工把第一根钢坯塞进轧辊。轧辊转动起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震动——不是电机的震动，是手摇绞盘带动的齿轮传动，两排老师傅轮流摇，每摇一圈轧辊就把钢坯压扁一点。反复轧了好几道，钢坯从方坯变成了长条，又从长条变成了细长的钢筋。老唐用卡尺量了一下，误差不大，完全能用。他把钢筋举起来，对着光看，钢筋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青灰色氧化皮，螺纹清晰整齐。

第一批钢筋，当天下午就运到了扬帆新区工地。炮台的第二期扩建工程正在等钢筋——之前用青砖和水泥砌的胸墙虽然结实，但加了钢筋之后能抗更大的冲击。码头的桩基也需要钢筋加固。老秦说：先保炮台和码头，剩下的钢筋还有第二个去处——水渠上的桥。老韩修的那条引水渠上有一座用木板搭的便桥，人走在上面吱吱呀呀响，挑水的人每次过桥都提心吊胆。这座桥是连接西边农业区和镇区的咽喉，桥断了，水渠两边的交通就断了。赵为民当场拍板：等炮台和码头用剩下的钢筋，全部拉到水渠桥去。

与此同时，老秦让把第一炉钢水中质量最好的那几根钢坯挑出来，单独存放，不做任何加工。“这几根先留着。等石门沟里那批机床安装好、调试完——用来造我们需要的东西。”他没有细说“需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晚，林哲在笔记本上写道：“高炉点火成功，第一炉铁水出炉。转炉炼出第一炉合格钢水，轧出第一批螺纹钢筋。老秦留了几根最好的钢坯，说等机床装好之后再用——那是我们造盔甲和刀具的本钱。永远不要停下脚步。”

窗外，钢铁厂的高炉还在烧着。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被海风扯散，飘向哈德逊湾上空。那片天空下，扬帆新区码头的桩基正在等钢筋，水渠上的木板桥正在等钢筋，炮台的胸墙正在等钢筋。而远处石门沟的山洞里，那些静默了四十多年的机床，也在等着它们的钢材。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