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大火是从子时开始烧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十七座民房、二十三座草垛、六间牲口棚被同时点燃。火焰在夜风中蹿起数丈高，浓烟翻涌着卷上半空。城墙上的守军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韩征站在北门城楼上，手按刀柄，沉默地看着火光中一间接一间坍塌的民房。房梁被烧断时发出脆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几匹受惊的骡子从燃烧的牲口棚里冲出来，鬃毛上带着火星，被士兵拦截牵回城里。

“十七户人家，今天下午全部撤进城内。”

萧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汇报盐产量。

“每户补偿银十两、粮一石，已全额发放。十二户安置在流民营，五户投靠城内亲戚。北门外十一口水井全部投了巴豆粉，兽医算过剂量——一口井能让五十人腹泻至少三天。”

她顿了顿。

“那位不肯搬的王张氏，臣女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就松手了。”

赵策没有回头，仍然望着城外的火海。

“你跟她说了什么？”

“臣女说——‘阿婆，你儿子的名字在守城名册上。你住在这里，他明天在城墙上会分心。’”

赵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从城下映上来，把她素色的罩袍染成一层极淡的橘红。

“萧姑娘，你以前在流民营教孩子认字。现在你在计算巴豆粉能让多少人拉到脱水。”

萧若兰合上簿子，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稳。

“侯爷烧了十七座民房，补偿了每一户，安置了每一人，把敌军总攻推后了至少三天。这三天会少死很多人——敌军会死，但守城的人能少死几个。臣女以前不懂什么叫仁者爱人，现在懂了。史书上的仁者爱人是一种，乱世里的又是另一种。”

赵策看了她很久。城墙上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校场边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久到萧若兰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说了一句。

“战后每户补发二十两。多出来的十两，是利息。”

萧若兰翻开簿子记下。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中山王的斥候发现了北门外的变化。

那片错落有致的村落一夜之间变成了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在晨雾中冒着青烟，烧焦的房梁歪斜着插在灰烬里。水井里漂着死老鼠和碎布，井口边缘残留着巴豆水渍。方圆五里之内，找不到一根完整的房梁、一捆能用的干草、一滴能喝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