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归附后的第三天,萧若兰派出的仓曹人选到了。
来人叫许老六,原是黑山城粮仓的副管,四十多岁,打了半辈子光棍。他管了三年粮仓,账面上从没少过一粒米。萧若兰挑中他的原因很简单:田县令那份八年前的减赋呈文她看了一整夜,觉得这个人值得配一个同样认真的仓曹。
许老六骑着一匹老骡子出发时,萧若兰交给他一本簿子,封皮上写着“石城县仓曹录”五个字。簿子里已经写好了第一页——粮仓现存一千二百石,账实相符,这是田县令自己报的数。下面空着十几行,等他亲自盘过之后再填。
“到了之后先盘库。田县令报的数如果和实际库存有出入,差一石以上立刻报我。”
许老六把簿子揣进怀里,只说了一句话:“萧姑娘放心。小人管了三年粮仓,从没在账上错过一粒米。他要是不差,小人一个字不多写;他要是差了,小人一个字不少写。”
三天后,许老六从石城送回第一份报告。报告写得很短,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田县令工整,但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已核”——粮仓实存粮食一千一百九十八石,比田县令报的一千二百石少了两石。他特意在那两石的差额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少了的那两石,其中一石被雀啄了袋角洒了半斗,田县令亲自蹲在仓房地上把洒落的谷粒一粒一粒捡回来,称过之后还剩九斗半。另一石是三年前借给灾民的口粮,借条还在,秋后还。
萧若兰看完,在许老六的报告末尾批了一句:雀啄损耗记入正常损耗,借粮按借条追回,田县令不必垫补。
田县令收到回复后,当天晚上在粮仓门口蹲了很久。师爷以为他心疼那两石粮食,正想劝两句,田县令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前跟常山郡报粮仓账,少一石要挨二十板子。我每年报账前都自己垫银两把损耗补上,垫了八年。”
师爷沉默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接话。田县令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自己把话接上了:“以后不用了。”
与此同时,石城县的田亩核查也在进行。萧若兰从黑山城抽调了两个书院算学科的学徒跟着许老六一起下乡,逐村逐户核对田亩。马家当年在石城也有隐匿的田产,马元死后这些田产充了公,但具体分布在哪些村、面积多少、水源如何,原主马元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核查到第三天,学徒在石城最偏远的青石村发现了一片约两百亩的良田,田契上写的是马家一个远方亲戚的名字,但村里老人说这块地十几年都是马家的人在收租。
萧若兰接到报告,当即批了四个字:全部充公。她在簿子上单独列了一行——青石村隐田两百亩,归入军镇公田,由石城县统一分配给无地农户。然后她停下笔,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行:田县令知情不报,但念其主动配合核查,不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