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县令看完批文，对师爷说了一句：“萧姑娘这是敲打我。她知道我知道，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说——那亲戚还住在石城，我怕惹麻烦。她不计较，是给我留了体面。但下次再有隐田我不报，就没这体面了。”

师爷叹了口气，没接话。田县令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种体面，比常山郡的板子更让人不敢糊弄。”

又过了几天，石城送来了第一批赋税粮。按新政十税其一的标准，石城县今年应纳粮八百石。田县令超额送了八百五十石，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多了五十石是石城百姓自愿多交的。另外，石城县的猎户听说黑山军骑兵缺马草，自发进山割了两百捆上好的崖柏草，一并送去。

萧若兰看完信，将信递给赵策。赵策的目光落在“崖柏草”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崖柏草长在石城北面的鹰嘴崖上，割一捆要爬三四个时辰的陡峭山路，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两百捆崖柏草，意味着石城的猎户们可能爬了整整一个月的鹰嘴崖。

“这批马草单独入库，优先配给黑山精骑。”他将信还给萧若兰，“给田县令回信——五十石粮食照收，但下不为例。赋税有定额，多交就是坏了规矩。崖柏草收下，猎户们的工钱按市价算，从石城下季赋税中抵扣。”

萧若兰在簿子上记下，当天回了信。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话：雀啄损耗一石已核销，您不必再为那一石粮食蹲在粮仓门口了。

信差带着回信出发后，萧若兰在簿子上翻开了新的一页。石城县的归附工作基本完成，但后续还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处理——石城县地处黑山郡和常山郡之间，城北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烽火台，如果能修复，可以作为黑山城和石城之间的预警中转站。她在页眉写下“石城县烽火台修复计划”几个字，开始计算所需的人力和物料。

当天傍晚，胡三船的沙船队抵达野马渡。第一批安阳私盐共五十石，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盐粒晶莹，品质比碱滩盐高出一截。随船还夹带了一份手绘的安阳郡边境驻军分布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驻军点旁边都标注了大致兵力、巡逻频率和换防时间。

赵策将驻军分布图交给韩征，只说了两个字：“存档。”

萧若兰在私盐贸易的簿子上更新了最新一笔入库记录，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首船附安阳军情图，信息价值待评估。

窗外暮色渐沉，校场方向传来周泰操练骑兵的吼声。黑石山方向四座炼铁炉的火光依旧亮着，碱滩盐场的雾气在暮色中泛着蒙蒙白光，野马渡的河水正载着安阳私盐缓缓靠岸。三盏灯，如今又多了一条水路，还多了一个愿意多交五十石粮食的石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