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等了三年。三年前我从颍川来到此地，先在山下住了一年，看了中山王怎么收税、怎么征兵、怎么欺压百姓。后来搬到山上，又看了两年，看各路势力来来去去。直到听说黑山城出了个新侯爷，杀阉党，斩豪强，开铁矿，济流民。围城七日以六百破八千，战后在城门立碑，刻阵亡者姓名，抚恤银五十两，重伤兵养在药铺旁，每月照发军饷。我听到最后一条，就知道这个人值得我下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颍川荀氏是世家大族，但我是旁支庶出。族中嫡系入朝为官，我在族里连议事堂都进不去。太平时节尚且如此，乱世中更是无用武之地。我离开颍川时，族中长辈送我一句话——‘文若，你这一走，就不要再回来了。’镇抚使知道我为什么来黑山郡吗？因为这里是朝廷流放罪臣之地，也是世家看不上的穷乡僻壤。我在这里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不在意出身只看本事的人。”

赵策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放下水碗。

“我不在意你是颍川荀氏还是青松岭菜农。我只需要知道你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你说擅长后勤统筹——能细到什么程度？”

荀攸站起身走进茅屋，从屋里捧出厚厚一叠手稿放在石桌上。

赵策翻了翻，手稿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兵法推演，详细分析了河北各路藩王的兵力部署、粮草供给、地形优劣，密密麻麻画了多张军事舆图；另一类是后勤统筹，从军粮配比到运输路线的精确计算，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最后一篇稿子写的是黑山军镇的新政赋税核算，每一组数据都和萧若兰那本簿子上的数字分毫不差。

赵策将手稿递给周泰。周泰翻了翻，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张军粮配比表多看了两眼——那上面精确到每个士兵每日应摄入的米、盐、肉干、醋布的分量，和赵老栓在炊事营摸索出的经验值完全一致。

“这个人能用。”周泰只说了四个字。

赵策站起身，将手稿还给荀攸。

“下山之后去找萧姑娘。你们俩算账的路子很像，应该合得来。另外——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郡学周夫子隔壁有间空置的书斋，离黑山书院只隔一堵墙。以后你的职衔是军师祭酒，管后勤统筹和军务分析，直接向我和萧姑娘汇报。”

荀攸双手接过手稿，深深一揖。

“荀攸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拙荆当年从颍川随我颠沛流离，在黑山郡染病卧榻一年有余，入冬后身子越发不好。青松岭湿寒，城内若有干燥些的住所——”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

“这些年拖累她太多。”

赵策沉默了一息。

“明天我让萧姑娘安排一间靠近药铺的院子，铺里地龙是现成的，赵老掌柜医术也算不错。让你夫人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些了，书院那边也有适合她做的事——识字的女先生目前只有萧姑娘一个，忙不过来。”

荀攸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整理衣冠，双手交叠，对着赵策深深一拜。这次不再是士人之间的揖让，而是和萧若兰那日在书房里行的一模一样的正礼。

当天下午，荀攸带着妻子搬进了郡学隔壁的书斋。萧若兰已经在屋里备好了被褥和炭火，书案上放着一套全新的笔墨纸砚，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欢迎下山。

荀攸将纸条递给妻子，妻子看完笑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笑。

次日清晨，荀攸第一次走进偏厅，坐在萧若兰对面，翻开自己那份厚厚的手稿，开始逐条对照黑山军镇的后勤数据。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把原有体系优化了十余处，从军粮配比到运输路线，从仓储布局到损耗率控制，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计算。

萧若兰在簿子上逐一记下，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只是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傍晚时她搁下笔，忽然说了一句：“荀先生算的军粮配比，跟我们炊事营实际消耗几乎一样。先生是不是在山上观察了很久？”

“三年。”荀攸也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黑山军第一次放粮就开始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