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贪墨案卷宗抄送天下后的第十天，朝廷的圣旨到了黑山城。

传旨太监姓魏，在宫里熬了三十年，从一个小火者熬到了司礼监秉笔，自以为见惯了世面。他捧着圣旨走进黑山城北门时，还是愣了一瞬。城门口立着石碑，正面刻阵亡者姓名，背面刻三条军法。守城卫兵验了他的文书，客客气气请他进城，但该查的包袱一样没少查。

魏太监在偏厅宣读了圣旨。措辞是典型的朝廷风格——先夸赵策“忠勇可嘉”，再封他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节制河北诸军事，常山安阳两郡划为封地，黑山军编入朝廷边军序列。说白了，就是想用一个侯爵头衔，把赵策从自立旗号的割据势力硬生生拉回朝廷的封官体系里来。

赵策听完，让萧若兰收了圣旨，客客气气送魏太监去驿馆休息。魏太监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偏厅墙上那张河北舆图——归附黑山军的城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比朝廷实际控制的州县还多。

当天下午，太子的密使也到了。密使姓崔，是太子府詹事，四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他带来了太子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权相已失势，天下当安。闻镇抚使有济世之志，愿与公共襄大业。

赵策看完信，递给荀攸。荀攸扫了一眼，将信搁在桌上。

“太子这封信写得很有分寸。通篇没有提封官许愿，没有提招安收编，只说‘共襄大业’。他不确定我们想要什么，所以把条件留给了我们来开。还有一层意思——他需要我们，但他也在防着我们。”

“他想借我们的刀除掉权相，再借朝廷的刀限制我们。”赵策靠在椅背上，“算盘打得不错。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不在乎朝廷的刀。”

崔密使被请进偏厅时神态从容，礼节周全。但看到萧若兰坐在赵策左侧翻看簿子、荀攸坐在右侧对着舆图标注兵力部署时，他的从容僵了一瞬。他原以为黑山军镇是个草台班子，没想到偏厅里的配置比太子府的议事堂还齐全。

“崔大人远道而来，辛苦。太子殿下的信我看了，‘天下当安’四个字写得很好。不过权相虽然失势，朝廷里还有他的党羽，各州还有他提拔的官员。这些人如果不处置，权相的案子就不算完。”

崔密使斟酌着措辞：“镇抚使的意思是——”

“太子如果想真正平定天下，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以朝廷名义抄送权相贪墨案全部卷宗至各州县，昭告天下。第二，权相提拔的官员全部免职查办，涉案藩王限期自首。第三，太子亲自到黑山城来一趟。”

崔密使脸色微变。前两条还算预料之中，第三条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镇抚使要太子亲自来黑山城？”

“不是我要他来，是他需要来。他需要亲眼看看黑山军的规矩是怎么运作的。赋税十取其一，军法三条，城门立石碑，阵亡抚恤五十两——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给朝廷看的，是刻在石头上给天下人看的。太子如果真想平定天下，他应该亲自来看看这些规矩能不能平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