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营长转身瞪着那个兵：“三个月之后呢？朝廷管你吗？我弟弟死了三年，抚恤银在哪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烽火台里回荡，“黑山军至少把账算清楚了。给朝廷卖命卖了这么多年，连死都死不值钱——老子不干了！”

当夜，消息传回黑山军大营。

荀攸在战情简报中写道：松坡烽火台四百人归附。孙营长因其弟抚恤银被朝廷拖欠三年，最终选择黑山军。抚恤名册是劝降的关键凭证。

萧若兰接到简报时，正在核算新一批伤药和冬衣的调配。

她看到那句“抚恤名册是劝降的关键凭证”，停了笔。她翻开自己那本记录抚恤发放的簿子——从黑山城守城战至今，三百二十四名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全部发放到位。每一笔后面，都盖着她的章。

合上簿子，她让吴账房派人连夜送一批空白抚恤名册到前线。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些名册记的不是名字，是承诺。每一个承诺都要兑现。

几乎同一时间，薛远那边出了一件事。

一个被他收编的边军什长，领了三个月粮饷之后，带着手下五十人连夜跑了。

跑的原因很简单。领银子的时候，什长问了一句：“大人，三个月的粮饷是补发，那以后每个月的饷银是按朝廷的标准发，还是按黑山军的标准发？”

薛远的幕僚回了一句：“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你一个什长操什么心。”

什长回去之后，当夜就带着五十人摸黑跑了。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你们把老子当叫花子，老子不干了。

薛远看完信，脸色铁青。

幕僚提议追捕逃兵，杀一儆百。薛远否决了——追捕逃兵等于告诉所有人有人跑了。消息传出去，跑的人只会更多。

“他跑他的。等朝廷大军到了，他会后悔。”

幕僚们没有说话。

但心里都清楚。朝廷大军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权相虽然承诺调五万大军北上，但眼下朝廷正在南边和楚王对峙，能调多少兵过来，还是未知数。

薛远的底气，是权相画的一张饼。这张饼能不能烙出来——只有天知道。

黑山军这边，营地里的压力也在一天天变大。

流民和溃兵越多，粮草消耗越快。赵老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大锅从三口加到六口，还是不够。

炊事兵提议把粥熬稀一些。赵老栓摇头：“不行。这些人饿了太久，稀粥撑不住。”

他把自己那份干粮省下来，塞给一个流民孩子。孩子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赵老栓赶紧给他拍背，嘴里骂骂咧咧：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骂完了，眼眶发红。

萧若兰在后方不断调派粮草，但新粮还没入库，存粮红线不断逼近。

她在簿子上核算到深夜，最后一行备注写得极简：粮草压力持续增大，但每多收一个溃兵，我们就多一分力量。三月之限一到，撑不住的不是我们。

旁边又加了一行字：薛远的幕僚说了——三个月之后的事，不是他们该管的。

这就是黑山军和他们的区别。

搁下笔，她望向窗外。黑石山的炼铁炉火光依旧亮着，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那火光底下，是正在锻造的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