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离开青石沟的第三天，他补发粮饷的消息传遍了北境。

那些还在观望的边军残部，开始动了。有人收拾行装往北去投薛远，有人还在原地犹豫，也有人偷偷派人来黑山军这边打听：抚恤银是每个月都发吗？家属免赋税是真的免三年吗？

赵策没有派兵拦截那些去投薛远的溃兵。

他只让郑校尉手下的人，在各个溃兵聚集点传一句话：“黑山军的规矩不变。月饷二两，粮一石，抚恤五十两，家属免赋税三年。想来的，军营大门永远开着。”

这话传到薛远耳朵里时，他正在北境一座废弃的边军大营里整编新收拢的两千溃兵。

听完斥候禀报，他放下手里的名册，笑了一声：“赵策这是跟本官打攻心战。他以为光靠几句承诺，就能把这些饿了大半年的兵拉回去？等这些人领了本官发的银子，吃饱了肚子，就不会再去想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旁边一个幕僚低声提醒：“大人，朝廷只拨了三个月的粮饷。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薛远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三个月之后的事，他不需要考虑。权相给他的命令是抢在赵策之前收拢边军，三个月足够交差了。至于那些兵三个月之后吃什么喝什么——那不是他薛远该管的事。

同日夜，北境松坡。

韩征带着两个亲卫，空手走进了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烽火台里驻扎着北境边军第四营的残部，约四百人。营长姓孙，四十出头，面皮黝黑，手上全是冻疮。他们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但药品和冬衣奇缺。薛远的人来过一次，许诺每人补发三个月粮饷。孙营长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再考虑考虑。

篝火旁，几十双眼睛盯着韩征，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韩征在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递给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年轻士兵。那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啃了一口。

孙营长盯着韩征看了很久，开口问了一句：“你们黑山军，真的每个月都发饷银？不克扣？”

“月饷二两，从不克扣。”

“抚恤五十两，不是空头文书？”

韩征从怀中取出一本抚恤名册，翻开递过去：“抚恤五十两，家属免赋税三年。文书上盖的是黑山军镇的田赋印，不是朝廷的户部印。”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时间、抚恤发放记录。每一笔后面都盖着经手人的印章。

孙营长接过去翻了几页，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韩征瞥了一眼。那页上写的是“孙大牛”，三年前战死。抚恤银后面标注着一行字：已发，经手人萧若兰。

孙营长合上名册，还了回来。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那是我弟弟。朝廷欠他的抚恤银，到现在还没发。”

韩征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被夜风吹散。

沉默了一阵，孙营长站起身，对手下的兵说了一句：“收拾东西，明天跟黑山军走。”

有人小声嘀咕：“可是朝廷那边说补发三个月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