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一个人进山?”
罗永昌把磨亮的柴刀横在膝上,没看陆平,盯着院墙上那道刮破布绒的瓦缝。
“一个人快。”陆平把灰布摊在桌上。
罗永昌把刀往刀鞘里一送,“铁场他熟,炉灰还嵌在指甲印里。你跟着他的路走,等于把脖子递过去。”
陆平卷起灰布,“你守渡口。姓韦的要是再露面,别拦,跟住他往哪条路走。”
罗永昌站起来:“跟丢了呢?”
“跟丢了,就说明他走的是西口那条道。”
陆平出城时已过午。他按灰布上的路线走,绕过村墟,贴着野岸滩北面的老林往山坳去。林子越深,鸟声越少,到后来只剩风穿过松枝的声响。
等了半炷香,他贴着坡壁往西挪。西边是一排废弃的堆料棚,棚后靠着山体,杂草齐腰。灰布上的炭点,就落在这片草丛正中。
他拨开草,土是松的。松土下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没砌死,只虚掩着。石板底下有风,凉飕飕往上冒。
陆平蹲下,手指扣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掀。
石板下是一道石阶,往下通黑。台阶边缘有新鲜踩痕,鞋印不大,布鞋底,后跟磨偏。柴房外那半个脚印一个路数。
摸黑往下走。到底是一扇木门,门轴顺滑无声。门后是间狭长的工棚。棚里炉火半明,墙上挂满铁件。
陆平借炉口红光看了一圈,呼吸慢了半拍。
挂着的不是铁坯。
是刀。
一排排短刀,刀身窄,刃口带弧度,柄裹麻绳。
旁边木架上码着枪尖,枪尖套着桐油纸。架子最里头堆着几十个皮甲片,甲片边缘削薄,穿孔整齐,是制式。
“好家伙。”陆平伸手,指尖蹭过刀刃,“铁料不往外送了。就地锻刀,往青石堡送成品。”
工棚深处有动静。炉火映出一道人影,背对他,蹲在角落里锉一件铁活。那人听见风声,锉刀停了。
“跟了一路,不累?”
陆平手按在短刀柄上:“你等我很久了。”
“等你进这扇门。”那人把锉刀搁下,转过身。
陆平借炉火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颧骨高,脸黑,左手虎口有厚茧,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炉灰。正是翻墙进柴房的那个人。
“布是你留的。”
“留了。”那人靠在木架上,“不留,你还得在渡口耗三天。”
“你是北面来的。”
“青石堡来的。”那人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韦”字,边角磨圆了,“我叫韦二,不叫姓韦的。刘仓办手下管铁活的。”
陆平没接木牌:“那你半夜翻我灶房,翻那张假纸条做什么?”
韦二笑了一下,笑里带点炉灰味:“看完那行字,知道你在钓,就没动。”
“你钓我,我钓你,咱俩谁先咬钩?”
“你先。”韦二指了指门外,“你进西口了。”
陆平盯着他:“青石堡自己人,跑来告诉我青石堡在私铸军械,图什么?”
韦二抓起架上一个枪尖,翻过来,指着枪根的细缝上:“你看这缝是补的,补过两回。铁料不够,废料回炉,锻出来东西看着齐整,一碰就裂。”
“许敬扣了铁料。”
韦二把枪尖放回架子上,声音压低,“青石堡账面上的铁清楚。可真到了我们手里,只剩六成。剩下四成进了别处的账,铸出来的刀,先供青石堡的亲兵,剩下的往外卖。”
“卖给谁?”
韦二看他一眼:“你真要问,就别只问青石堡。青石堡是囤粮的,不是做主的地方。做主的人在泉州,在京城,也在北境。”
陆平往前半步:“许敬?”
“许敬管泉州的口子。北境还有人管铁场和兵样。”
韦二抬手指了指满墙刀枪,“这些‘屯’字款,是北境兵部旧制。可你细看,款是老的,铁是新的,手艺是民间的。有人拿军造的名头,养自己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