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雾中，肩头披着件薄布衫，手里提着盏马灯。马灯罩着黑布，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线黄光。

“来了。”他说。

“来了。”陆平道。

韦二转身往西坡走。陆平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一步是信，两步是防。

夜雾里只有脚步声和铁器轻撞的声响，仿佛两条河慢慢汇成一条。

走到山脚，韦二停下，回头看他：“进窖之前，有句话先跟你说明白。”

“你说。”

“窖里没有活口规矩。”

韦二把马灯的黑布掀起一角，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黑，“要是有人提前埋伏，我先挡，你跑。账本在第三格木栊，火漆封的，别砸锁。漆裂了，刘福禄就敢反咬你一口。”

“你的命不是用来给我挡枪的。”

陆平的声音很平：“你带我找到账本，我带你走出青石堡。缺一不可。”

韦二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答话，转身继续往坡上走。

西坡最窄处，两壁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韦二贴着石壁让到一边，朝前方努了努嘴：“门在那边。石板底下，九级台阶。”

陆平蹲下，手指扣住石板边缘，掀起一角。

一股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水土的气味。他回头看了韦二一眼。

韦二把马灯递过来，自己却没有下去的意思。

陆平接过灯：“你不去？”

“我给你看着门口。”韦二说，“我的位置在门外。”

陆平握着灯柄站了片刻，掀开石板，拾级而下。

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光沿石阶逐级照亮，第九级是扇木门，门轴涂着油，推开来无声。

门后，炉火半明，满墙刀枪的影子在地上一道道拉长。

陆平举灯照了一圈。墙上挂着短刀、枪尖、皮甲片。架子深处，旧木架第三格的位置，摆着一只木栊。

栊盖边沿，火漆的封口已经裂了大半。

他的手指停在木栊边缘，没有立刻打开。火漆裂口是新的，八成的把握是刚被人撬开过。

陆平放下灯，蹲下来，把木栊盖轻轻掀起。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炭笔写着一个日期：建平五年秋。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纸上是成排的数字和货名——“铁料六百斤”、“桐山渡”、“青石堡”……每页末端都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样式老，边角磨损。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在一条记录上：“建平四年，三月，铁料一千二百斤，入北境，经手人：尤。备注：屯。”

陆平把那一页看了两遍。风从门外灌进来，灯芯一跳，纸上那行字在光影里浮动。

那个“尤”字，字迹与帐内其他笔迹不同，分明是后补上去的。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把账本原样放回木栊，关上栊盖，火漆裂口朝外，恢复原状。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陆平反手握刀，背贴墙。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韦二的半张脸探进来：“有人从旱窖那头过来了。走。”

陆平灭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影疾步穿过林子，沿着来路退回西坡。脚步声越来越远，身后山坳里，一声铜锣闷响再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