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回到渡口柴房时,天已擦黑。
罗永昌蹲在门槛上嚼一根草茎,看见他回来,把草茎吐了:“你去了整一天。”
“进了铁场西口。”陆平把灰布摊在桌上,
“韦二留的路线,画的正是西口那道坡。他说刘福禄没死。真账在青石堡粮仓底下第三格木栊里,火漆封的。”
罗永昌抬起眼皮:“他凭什么信你?”
“他翻过我灶房,看过那张假纸条,知道我在钓鱼。他把刀给我,让我跟他进窖。”
刀搁在桌上。陆平坐下,把刀抽出半寸,借灯看了看刃口。
刀身很新,刀鞘却旧,鞘口磨得发亮,像有人常年挎着走山路。他用指腹按了按鞘上那行刻字,屯田不负弓刀冷。
“私铸刻的。”陆平说。
罗永昌凑过来看了那行字:“北境的路数?”
“嗯。”陆平把刀推回鞘中,“我答应他明晚三更碰头,进旱窖看账。”
罗永昌过了半晌,起身把灰布重新叠好:“皇后那边有回信吗?”
“城西铺子传话来了。”
陆平道,“暗影司已布到青石堡后山,咱们按时进窖,其余的出来再说。”
罗永昌抄起柴刀:“那我今儿夜里去山坳边转转。”
“你注意点,别贴太近。”
“贴太近的不算老手。”罗永昌推门出去,夜色将他一口吞下。
陆平坐在屋里,把韦二给的刀又抽出来。刀身上有一道细痕,是锉刀留下的锋利边缘。
他把刀横在膝上,等三更。
京城,御书房。
暗影司的急报摆在案头,墨迹才干。
赵策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搁下:“铁场、旱窖、私铸军械。泉州到北境的货道,养了三年的兵。”
萧若兰坐在案侧,正剥一颗炒豆。剥完豆仁搁在纸上,壳拢到掌心:“许敬清渡口,就是为了保这条旱窖。铁从矿上出来就进了山,在山上锻成刀,再从地底下进青石堡。等人看见刀的时候,刀已经插在兵卒腰上了。”
门外一声轻咳。暗影司司主钱五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许敬下午派人进京,走的商路驿站。信是给吏部侍郎尤专舟的。”
赵策接过信,拆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北境雪大,粮道难行,请托贵部宽限时日。”
赵策捏着信纸,抬起头:“他让尤专舟拖住粮饷拨付,粮仓就一直空着。账本压在粮仓底下,人却进不去。”
萧若兰把豆壳收进袖中:“尤专舟是吏部的人,动他等于敲山震虎。许敬一受惊,收网就快了。陆平还没进窖,得缓。”
赵策把信折好,递给钱五:“明日午后,召尤专舟来见我。让他当着我的面,重新写一封‘宽限’的批文。”
钱五接过信,退出门去。
赵策把信纸压进案头镇纸下:“等他写完再走,让他自己跟许敬去说:‘京城有人过问了北境的粮道。’”
桐山渡的薄雾在三更前漫起来。
陆平握着韦二的刀,站在渡口东头的老柳树下。
柳条垂到水面,被风吹开一条缝,借着月色能看见河面。
远处山坳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铜锣声。
老柳树后走出一个人影。
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