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从怀里摸出铜印,放在他手心:“真的。前天从军仓后墙追到前营,他们还没转移,我摸了回来。”
周泰握紧铜印:“铁料呢?”
“装车了,在断崖旱坞里藏着,天亮换车往官道送。”
陆平偏头看向冷山方向,“管料的人今夜在前营喝酒。”
周泰把印收进贴身布囊,系好:“那就趁他酒没醒,连人带帐一起端了。”
回身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铁骑,刀鞘磕靴,“上马。”
晨光未起,雪原青灰。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闷得发沉。周泰走在队首,马笼头裹布,嚼铁轻咬。
铁骑无声展开。安静,就是他们的刀鞘。
接近哨棚时,天边泛起白线。陆平抬手,队伍停下。
前方两里,哨棚里亮着灯,哨兵在门边活动手脚。
周泰低声道:“后队下马,从沟底绕。我带前队走正面。”
陆平按住他:“别杀。这家哨兵是黑山旧部,在这卧了三年,一直没等到归营的命令。”
周泰看他:“你确定?”
“确定。”陆平把腰刀倒持,走向沟底,“听哨响再动。两声,就是他家开了门。”
周泰沉默片刻:“去吧。”
铁骑伏在雪原上,弓弦拉满。陆平沿沟壁摸近哨棚,在灯光边缘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哨声在雪原上响了两声。
哨棚门拉开缝,灯光漏出来。里面的人正要开口,看见陆平的脸,话在嗓子里停了一息。陆平收刀入鞘:“老张,归营了。”
那人站在门里,沉默一息,抬手把门完全敞开:“等了三年了。刀在门后架上,马在后棚拴着,走不走?”
陆平侧头朝黑暗里学一声短促鸟叫。两息后,极轻的马蹄声从雪原上汇拢。
周泰打头,铁骑收进哨棚后方的窄道。老张从门后取下刀,翻身上了周泰让人牵的马。
队伍绕过哨棚,直插旱坞南侧高坡。坡下,有人正在仓门口压着火把催人搬货。
周泰勒马在坡顶,看着坞内晃动的人影:“三百口钢刀,差点从咱们眼皮底下出去了。”
陆平道:“放风说军仓有印,引朝廷往北面查,铁料从南面槽运走。两头一错,印丢了炉子照样烧。”
“现在呢?”
陆平从袖中抽出一条薄铁片,在晨光里翻了个面。铁片一面光素,一面有道浅浅的按压痕,形状像半个“屯”字。
他指腹压着那道痕:“从旱坞管事身上摸的。他说是信物,可这信物和军仓那枚印是同一副模子。铁料、印样、信物,三条线在旱坞收口了。将军这一刀下去,收的是整条线。”
周泰望着坞内:“一船都别想走。传令,两翼包抄旱坞正面,不留活口跑信。船截下来,料扣下来,管事的带回去见荀先生。”
铁骑自坡顶涌下。坞内有人先听到地面的闷响,喊声还没出口,黑流已漫过矮墙。
刀光在晨雾里闪了一下,随即被马队的阴影吞没。
远处河道的槽船尾部,管事似乎察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岸上。天光太淡,什么也看不清。
他知道,这趟铁料送到北岸,炉子一燃,后面的事就再不需要他操心了。
坡顶,周泰望着那串槽船渐远的影子,刀在靴尖敲了敲:“船跑了没关系。料到北岸,炉子也得烧起来。烧起来,就知道炉口朝哪了。”
京城御书房,一名驿马骑手刚在宫门外停稳,翻身落地,靴底溅起一片雪泥。
赵策站在窗边,看着那骑手从怀里摸出漆筒,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假印上,又移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风卷过宫墙,残雪从檐角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