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案前,没有跪,站定后看着赵策。
赵策没有抬头,继续批手中的折子:“你原来的主官,见朕的时候,是跪着说话的。你如今官至转运使,见朕反倒不会跪了?”
刘望岳缓缓跪下:“臣刘望岳,参见陛下。”
“说吧。铁围山的粮,北营的账,南下的铁料,每一笔,你都经手过。”
赵策搁下笔,抬眼看他,“你从黑山郡一路跟到北境,最后跟到了一座没烧完的炉子边上。朕想知道,是谁让你觉得,朕的天下可以这么挖的?”
刘望岳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陛下,臣认罪。但北境的事,不是臣一个人经手的。铁门关以西,还有一处更深的炉口。铁料从那边走,连高延昭都碰不到。”
赵策:“谁在管那处炉口?”
刘望岳抬起头:“那人现在不在北境,在京城。”
赵策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道:“说名字。”
“工部铸印坊主事,尹砚。”
赵策没有动。他看了刘望岳半晌,重新提起笔:“陆平。”
陆平从案侧站出来:“臣在。”
“记下这个名字。工部铸印坊尹砚,着即停职待勘。今晚就去拿人,不必等明天。”
陆平领命退出。赵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望岳:“你从黑山郡跟了我这么久,朕留你一条命。但转运使的差事,到此为止。”
刘望岳磕头:“臣谢恩。”
北营。
刘望岳被押走后的第三天,陆平带着一道新旨意抵达北营。转运使衙门封账待勘,北营兵马由周泰暂领,铁骑就地驻扎,沿铁门关一线布防。
陆平在转运使衙门里翻了整整三天旧账。第四天傍晚,他把一本账册拍在案上,对周泰道:“尹砚的字,我认出来了。”
周泰坐在对面:“你认得他?”
“当年青石堡塌窑前,有人见过一道工部条子,落款的名字就是尹砚。”
陆平翻开账册,指着一行批注,“笔迹和这张条子上的一模一样。青石堡那把火,和铸印坊脱不了干系。”
京城。
夜。工部铸印坊。
陆平带人破门时,尹砚正坐在案前写文书。他抬头,看见陆平腰间的牌,放下笔:“你是泉州府那个推官?”
陆平无话,命人拿下。尹砚没有挣扎,押出去时,他侧过头:“你追了六年,追到京城来,就为了抓我这个小吏?”
“不。”陆平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我来抓的是知情人。你供出背后的名字,青石堡那三十七个人的账,才算翻了一页。”
尹砚被押入大理寺监房。灯油燃尽,烛火暗下去,铁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陆平站在监房外,把从怀里摸出的木牌按在掌心,低声说了句什么。
远处宫城方向的灯火,在雪幕里影影绰绰。京城还有多少人等着这个牌,他数不清。但六年前泉州府官道上的那道车辙,今夜,终于被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