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没有回住处。他从大理寺出来,沿着宫墙走了一段,拐进条窄巷,在巷口还亮着灯的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老妇人,见他一身官服,没多问,端来一碗热茶。
陆平拆开了那封信。信纸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像是刀刻的:“城西烂仓,子时,有人带一块青石给你看。”
信纸没有落款。陆平把信折好收入袖中,喝完茶,起身往城西走。
城西烂仓是京城废弃的旧粮仓,十多年前就空了。仓顶塌了大半,积雪压在残梁上,风一过就往下掉土屑。
陆平到时刚过子时。仓内漆黑,只有最深处透出一线灯火。
他推门进去。灯下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棉袄,腰上勒根草绳。看见陆平进来,他把灯芯挑亮了些:“泉州府陆推官?”
“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我认得你手里的牌。”
那人目光落向陆平腰间,那半块木牌露出一角。他站起身,把身后一只旧木箱打开,取出一块青石。
石头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行字:“青石堡铁场,建平三年铸。”
陆平接过青石,翻到背面。背面刻着的是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借着灯火还能辨认:“窑塌之夜,二十七人死,四人逃。点火者是官差,铁场内外有人接应。”
陆平把青石放在桌上:“你是谁?”
“青石堡铁场,看门的。我叫陈六。”
那人坐下,声音塌下来,“铁场塌的时候我四十岁,如今五十一了。这石头是塌窑前一夜,一个烧火工塞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半块木牌来京城找他,就把石头交给那人。”
陆平握着木牌的手收紧了一下:“烧火工叫什么?”
“他没名字。铁场里人都叫他老柴。”
陈六说,“塌窑之后我辗转跑到京城,在工部物料库做了护院。尹砚的案子一出来,我就知道带牌的人该来了。”
“老柴还活着?”
陈六摇头:“塌窑当夜,他就没出来。事后官府验尸,没验到他。”
陆平沉默了一阵:“他说过点火的人是谁吗?”
“他说过。”陈六抬眼,“塌窑前三天,铁场来过一个官差,带着工部铸印坊的条子,让赶铸一百副马铠。老柴当时在炉边拉风箱,官差和场主说话时没避他。他听见官差说‘这批货是郑将军要的。出了事,铁场担。’”
“哪个郑将军?”
陈六摇头:“他没提名字。但隔天,铁场主事在订单上落了三个字:滋水镇。”
陆平没有接话。
陈六把青石重新包好,递给陆平:“我能给的就这些了。你追了六年,这块石头等了六年。你要是去滋水镇,记得带着它。”
陆平接过青石,揣入怀中。灯火晃了晃,风从仓顶豁口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