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川窑神庙在城西十里外,孤零零一座小院,院墙塌了半边,用碎砖码着补上。
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早没人记得清,只当是烧窑人的老庙,逢年过节有人来上炷香,平日锁着门。
守庙的是个老头,在附近村落里住了一辈子,没人见他开口说过话。
周泰去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三,天灰沉沉的,眼看要落雪。
他穿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手里提着一把新火钳。
那火钳是离开京城前,赵策亲手从府库里挑的,铁色发亮,钳口还带着新打出来的淬火纹。
周泰当时没多问,赵策只说:“你带这把钳子去,别带别的。”
庙门虚掩着,周泰推门进去。老头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泰没有说话,走到灶台边,把那把火钳搁在灶台上。
火钳落在灶台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钳子,手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把手里的柴棍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说了一句话。
“泉州府军匠坊新打的火钳,老丁那把早折了。”
声音不哑。非但不哑,还很清楚,带着一种很久不用却依然稳当的气息。
周泰在灶台边坐下来,没有急着亮身份,只问:“老丁是哪年折的钳?”
老头看他一眼,又去看那把火钳,说:“五年前。有人从井下拿走一套铸箭的泥模,走的时候把我右手虎口砸裂了,火钳也折了。老丁是军匠坊派来看窑的,那套模子是他管的,物件没了,他怕上头责罚,当晚就吊死在庙后的槐树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稀疏寻常的小事。
周泰问:“模子被拿走,你没有追?”
老头摇头:“没有。不是不敢,是薛公临行前留了一句话:‘东西拿走不要紧,模子会回来。’”
薛公。周泰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薛义山,泉州府军匠坊老匠头。
他在泉州办差时,有个退伍的老军头说过一句闲话:“箭头的倒钩,只有薛公会铸。他走了,倒钩也绝了。”
当时没人当回事。匠坊流水线上一色平头箭,十年没有出过一枚带钩的。
如今看来,不是没人会铸,是铸出来的东西不走在册子的道上,直接下了井。井口一盖,什么都看不见。
“模子在哪儿?”周泰问。
老头没答,转身往后院走。周泰跟上去。后院更破,草长到膝,一口枯井被两块石板盖着。
老头搬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又取来一捆麻绳,在井口石栏上绕了两圈,把绳头递给周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