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壁上有个龛,东西就在龛里。”
周泰接过绳,踩上井沿,缩身下去。井不算深,下去两丈多触到实底。脚底积了半尺厚的落叶和尘土,踩下去松软无声。
他摸出火折子点了,借着光往四周看,果然在朝南的井壁上看见一个砖砌的壁龛,大小一尺见方,龛口没有封泥。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里面是空的。但指尖触到的不是糙砖灰,而是一层细白的石灰。
那石灰刷得很匀,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是有人用石灰吸湿、保着模子不受潮。
周泰捻了捻那层石灰,粉末发细,不像积了五年,倒像两三个月前才新换过。也就是说,这口井最近有人下来打理过,只是东西早已不在。
他把龛底细细摸了一整圈。正中一块砖面上嵌着一道弧形的凹痕,长约三指,宽半指,边缘齐整,是泥模底部常年压出来的印子。
周泰曲起指节比了比,从怀里掏出纸和炭条,贴着砖面,一笔一笔拓了下来。
上来之后,老头还坐在井沿边上,看着他把拓好的纸收进怀里,才又说了一句话:“五年前那套模子铸出来的箭头带倒钩,一共二十枚,一枚不少,全交出去了。我没有问过交给谁。薛公走后第七天,有个穿内侍官服的人来过庙里,在正殿上了一炷香,没有进门,转身就走了。”
“你认得那内侍?”
“不认得。”老头说,“但他上香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角青色布,绣的是团云纹。”
周泰没有再问。他把火钳留在灶台上,对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庙门。身后,老头重新蹲回灶前,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当日下午,周泰入宫,把那页炭条拓纸呈到赵策案前。
赵策腿上还裹着伤,靠着软枕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枚箭头,正是他从青崖关沟底被伏击那回,从腿里取出来的那枚。倒钩狰狞,钩尖还带着干涸的血色。
他把那枚箭头放在拓纸上,先放了一侧,没对上;翻转过来重新推,沿着那道弧形的压痕缓缓对合。
边缘严丝合缝,一分不差。
赵策看了很久,收回手,把箭头重新放到枕边,再将拓纸折好,压进案头的书卷里。
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人袖口的团云纹,你看清了?”
“是染织署的样制。”周泰说,“五年前染织署有个内侍病退还乡,当年便没了消息。”
赵策点了点头:“了尘烧掉那张纸条,不是传令,是收尾。通知各处停手,毁掉口子,他们以为自己料理干净了。但模子回来的路,他们堵不上。”
他顿了顿,说,“你明日回泉州,不必露面。把这道拓印交给陆平,让他盯两处地方。西城六福药堂的老坐堂,和城南长寿巷第三进宅子。那宅子住着个病退的老内侍,腿脚还利索得很。”
周泰应下,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赵策独自靠着软枕,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箭头上。
五年前铸出来的箭,五年来埋在井底的模子,五个多月前青崖关沟底那场伏击,和如今京城里外收尾的萧索。
这些散碎的痕迹,不用任何账簿,最终都咬合在同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