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心里一紧,那只木箱他查过,里面空无一物,但他命人在箱底夹层里放了一样东西。正是赵策让人仿制的铜牌样品,纹理做旧,有一角特意蹭黄,当作旧物。
黑影蹲下去,没有急着开箱。他先用手掌按了按箱面,然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锥,撬开箱底夹层。
铜牌露出一角,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他伸手取牌,指尖刚触到铜面,身后的货架忽然无声地倒了下来。
陆平用一根暗线拴住架脚,一拽,整排货架便平平整整地向他压过来。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一滚,避开货架,同时手中短锥回拂,划向陆平方向。
陆平已经扑出来,左手格开他手腕,右手去锁他喉咙。那人腕力极大,一翻手竟将陆平的手掌拧开,同时脚下起腿横扫。
陆平退后半步,趁他腿未收,一脚踩住他脚面,将他往墙上抵。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极快,没有兵刃相碰的声响,只有衣料摩挲和沉重的呼吸。
那人招式很老辣,横、劈、擒、拿都带着军中的底子,不像江湖路数。
黑影试图脱身,矮身钻向窗下。陆平料到他要逃,早在窗台外侧钉了一枚暗钩,钩上系了绊绳。
黑影起身跃窗,脚刚踏上窗台,绊绳收紧,将他倒拖回屋内,肩背重重撞在方桌腿上。
陆平欺身而上,按住他后颈,膝顶着他腰眼,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他腾出一只手扯下黑影蒙面的黑布,露出枯瘦的老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陆平不认识这张脸。但那人翻滚间,右手衣袖翻卷,露出小臂内侧一块青色的旧绣纹。团云纹,染织署的样制。
陆平没有出声。他抓起老人那只右手翻过来。
掌根处,虎口上横着一条陈旧的伤疤,斜贯整个虎口,结痂处凹陷,像被什么钝器砸裂过。陆平猛地想起周泰转述守窑老头的话:走的时候把右手虎口砸裂了。那话里说的是“他”,不是“我”。
守窑老头的虎口完好,裂的是拿走模子那个人的手。此刻,这条伤疤就横在眼前。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老人:“是你下的井。”
老人被他按在地上,肩膀还锁着,却笑了一声:“那口井,是老夫下的。模子也是老夫取走的。你当留着它还能做什么?真本事,不该落在外人手里。”
陆平把铜牌从箱底夹层取出来,放在老人面前。
“铜牌是假的,真的还埋在京城府库。你今夜来,不过是想确认它还在不在。但你看见的是仿品,心里头其实也不信它毁了吧?”
老人不答,只盯着那块铜牌看,看了很久,又抬眼去看陆平,缓缓说了一句话:“你猜我为什么非要来看铜牌?”
陆平不说话。
老人说:“谁拿了真牌,谁就能去染织署提一件东西。那件东西,跟那套模子是一块儿藏的。你们毁了牌,那东西就永远烂在库房里,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但你们没毁,我便不能让你们拿到。”
陆平将铜牌收进怀里,问:“那件东西是什么?”
老人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是薛公的手炉。炉膛里夹着一层泥模的芯,倒钩箭形就铸在芯里。薛公留着它是为了防身后无凭,谁知他自己先死了。”
陆平没有再多问。他让人将老人捆好,装上马车,连夜押往京城。
出泉州城北门时,天色微明,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去。
马车碾过官道边一块碎石,车身颠了一下,老人肩头的麻绳蹭着车板沙沙响。
陆平坐在车辕上,把缰绳换到左手,没有说话。
背后泉州城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斜前方,拐过一片枯竹林,竹叶落尽,枝干铁青,一直延伸到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