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走后第三日,陆平便拿到了那道拓印。
纸上的炭痕粗重,弧形的压纹清晰得能看见细密的网纹。
周泰没有多话,只把赵策原话带到:“不必露面,盯人。”
陆平把拓印收进贴身衣袋,当天便开始布置。
西城六福药堂的老坐堂姓江,六十来岁,一把山羊胡,整日坐在柜后写药方,手指头干干净净,不像抓药的人。
陆平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了半日,看出他每隔两刻钟便往窗外瞥一眼,眼神不在街上,而在对巷口的杂货铺。
陆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铺子门板旧了,门楣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灯笼,竹骨已经折断半边,随风晃荡。
一个深居后堂的老坐堂,盯着一间废弃的铺面,这本身便说不通。
城南长寿巷第三进宅子闭着门,门楣青苔厚,不像有人住。
陆平绕到后墙看过,墙根有一行脚印,鞋底窄,是软底布鞋,踩在湿土上纹路清晰。
脚印新鲜,不超过三天。他蹲下去量了量,前掌略深,后跟浅,说明那人翻墙时踮着脚落地,动作很轻,是常走夜路的人。
陆平挑了得力人手,分成三班,昼夜盯住这两处,自己则合衣睡在泉州府衙门后堂,夜里不点灯。
临睡前他把那道拓印又取出来看了一遍,指腹沿着那道弧形的凹痕慢慢摸过去,像在摸一道旧伤疤的边界。
拓印上的纹路是死的,但刻下这道纹路的那双手是活的,还在泉州城的某个角落里呼吸着。
第五天夜里,一道口信从京城传来,是赵策身边的人,只带了一句话:“铜牌已毁。”
这道消息是让茶楼酒馆里的闲话慢慢传过去的。
不出两日,整个泉州府的旧武行、托帮、窑上都知道了。说京城搜出那块铜牌,已经当堂熔了,案子结了。
陆平知道赵策的意思,铜牌引蛇出洞。
若真有人怕牌上牵连出自己,一定会来确认,或者来销毁与之相连的东西。
当晚加派了一班人手,把城南长寿巷的宅子围成铁桶,自己却换了一身旧袍子,入了城南角那间关了三四年的杂货铺。
铺面临街的板门上灰厚,后面有一扇小窗,窗棂老朽,业已半脱。
房东说铺子空了三四年,没人来租。但陆平前几日来看过,窗台下掉着新落的灰土,窗栓有油痕,是有人动过。
那油痕颜色发深,不是猪油,是兵械用的轴油,对付锈死的窗栓,涂上一点便能无声推开。
第一夜,无人。
第二夜,窗栓被拨动了一次,旋即停住,人走了。
陆平没有追。他知道那人是在试探,看屋子里是否有人,是否有埋伏。
第三夜,陆平将铺内打扫干净,撒了一层薄灰,自己藏在柜台后的货架夹层里,留了一线缝能看见后窗的月光。
他合上眼,呼吸平缓,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耳尖却一直竖着,捕捉每一缕风声。
二更过,后窗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像被风推开的。一根细铁丝探进来,拨回窗栓,声音几乎听不见。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翻进窗内,落地时不出声,像是脚底垫了厚棉。
来人站在屋中,朝柜台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向墙角破旧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