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内侍服色的人。”
杜衡说,“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他说了一句:‘老韩的东西,我来替他温一温。’这句话,不是韩四泰会让人代说的口吻。”
陆平把这句话记下,没有再问。打开乌木盒,内里一方黄绸,裹着信。信封没有署名,纸面泛黄,边角发脆。
他展开信纸,字迹端正,是薛公的手笔,写的是五年前一段旧事的来龙去脉,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在末尾画了一个窑匠的“卜”字。
信的正文,陆平看得很仔细,却不急。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行字被人用刀刮去了。
刀锋压得很深,刮得干净利落,只留下几个字的凹痕。凹痕边缘发白,是旧痕,至少一两年以前。
陆平指腹扫过那排凹痕,感觉到末尾一笔带着弧度,像捺,又像钩。
他收好信,合上木盒,将盒子揣入怀中。
起身走出东角房时,杜衡在身后补了一句:“你最好小心。那只盒子去过你手上,明日起,你就不再是查案的人了,你是林子里那只被弓盯着的兔子。”
陆平没有回头。
宫中偏殿,赵策对着灯火看那封信。
信上的内容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掂一件物件,掂清楚了再放下。看到最后一行被刮去的地方,他不说话了。
他将信纸倾斜,就着烛光看那排凹痕,看了很久。
“这是个‘宫’字。”他说。
陆平心头一凛。
“‘宫’字起笔,笔锋压得重,末尾带钩。”赵策说,“不是‘东宫’,不是‘宫城’,是‘宫’字单字,或者一个以宫为首的人名或官职。”
他把信纸放下,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印呢?”
“韩四泰说,印另藏在他旧居后堂地板底下,我已派人去取。”
陆平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铜匣,放在案上,“在这里。一枚织金印,染织署上等印信。”
赵策打开铜匣,那枚印躺在黄绸里,铜质细腻,印钮是一只蹲踞的獬豸。
他把印翻过来,印面刻着“染织署”三个篆字,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旧痕,像曾经磕过又修补过。
赵策指尖顿了顿,忽然说:“这不是原印。原印的印钮应当是麒麟,不是獬豸。这是照着原印重铸的仿品,铸工很好,但年份不够。原印已经被人换了。”
陆平面色一变。
“换印的人,就是能从染织署库房提东西的人。”
赵策说,“你有这枚仿印,明天照样可以进染织署的门。但他们会知道你拿的是假的,不会让你提走真东西。所以明天不是去提东西,是去看谁见印色变。”
他合上铜匣,又把它推回陆平面前。
“旧印盒、旧信、旧模子,对方一直在用‘旧’字做局,断我们的路。”
赵策说,“但从现在起,我们要比他们旧得更彻底。”
他从枕下取出一把火钳。不是周泰带到窑神庙的那把,是另一把,钳口铁色发沉,淬火纹已经很淡。
火钳中段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铜丝末端缠了一小段破旧的青布,布角绣着半个团云纹。
“明天你拿这枚仿印去染织署,不带刀,不带人,带上这把钳子。”赵策说,“要是库房的人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你就说,是来归还旧物的。”
陆平接过火钳,指腹压过那根铜丝,感到极冷。
他退出偏殿时,檐外起了风,天色渐沉,宫城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排没有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