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设在刑部大堂，辰时三刻开审。

堂上坐的是刑部侍郎，赵策在堂后设了暖阁，隔着屏风听。陆平站在堂下左侧，怀里揣着那枚“更”字牙牌。

韩四泰被押上来时，堂外已经围了人。他在东角房掌事任上坐了九年，今日被提到堂上，堂外有东角房的老属吏，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押韩四泰上堂的狱卒按规矩让他跪在堂心，退到两侧站定。刑部侍郎扫一眼堂下，见尹砚由两名狱卒押着站在左侧，颈上戴着木枷，才算齐了规矩。

惊堂木一拍，问韩四泰知不知罪。

韩四泰跪在堂心，头发散着，人瘦了一圈，一开口声音却硬：“下官无罪。有罪的另有其人。”

堂上问是谁。

韩四泰抬起头，伸手指向堂下左侧戴枷的尹砚：“工部主事尹砚。旧器名目是他在造册上改的，手炉是他经手封存的。下官不过替东角房保管印盒，何曾动过一笔册子？”

尹砚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句才慢慢抬起来。他没有喊冤，只是把那身囚衣的领口整了整。

韩四泰转向堂上拱手：“此件系韩府家人昨日在刑部投递，求大人当堂验看。”

说着向堂下书吏示意，“家人投递时附了状子，说此纸在韩府旧箱中收存十年，事关下官清白。”

刑部侍郎命书吏从案上取过纸卷，是尹砚的私印。

纸边角发黄，纸面却平展。刑部侍郎问：“韩四泰，你可识得此纸？”

韩四泰应声：“这是尹砚亲笔。当年他从旧库提走手炉，写了收条给我，上面有他的私印。借物不还，是私占；私占公器，是贪。这难道不是罪？”

尹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堂上堂下都听得见：“没记错的话，写的是‘旧铸器一件，暂借备查’。韩掌事却把它念成‘手炉’。大人可以验。”

韩四泰脸色一变。

尹砚继续说：“他能一口说出我借的是手炉，说明改册的事他早就知道。他今日拿这张纸来咬我，咬得急了些，把该藏的东西先露了。”

堂上一片低语。

刑部侍郎又问韩四泰。韩四泰跪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忽然改口：“下官记岔了，借的就是旧铸器。可尹砚借了不还总是实情。”

“借了不还，是尹砚的罪。”

陆平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把堂上的话头接了过去，“可今日审的是青石堡铁料和旧器改册的案子。韩掌事，你从进堂到现在，没提铁料，没提改册，专咬着尹砚借物不还，是怕人问你别的？”

韩四泰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平取出一个盒子，放在堂上：“韩掌事交给我的这只盒子，里头一封信、半枚印。信是你自己说‘薛公亲笔’的，印是你自己说‘旧印盒里存着’的。你急着指认别人，这些来历，也该说清楚。”

韩四泰盯着那把钥匙，额角见了汗。他张了张嘴，忽然又硬起来：“下官交东西是为自保，不是认罪！那盒子里头的东西，下官只管存，不管来历！”

堂上又问了几句，他一口咬死“只管存不管来历”。刑部侍郎看问不出更多，正要宣布退堂，暖阁里传出一声轻咳。

赵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堂上立刻静了：“退堂。今日到此为止。”

刑部侍郎愣了一下，随即应下。堂上没有多话，韩四泰被狱卒带走，尹砚也被押回狱中。

散堂后，陆平从侧门进了暖阁。赵策问：“韩四泰那张收条，是韩府家人昨日一早投递的？”

“是。”陆平说，“我核过，递纸的人还在刑部前厅候着，说是韩家老仆。”

赵策点了点头：“今晚安排狱中送饭，让两个人锁在一间。”

陆平看了他一眼：“这手错，要让外人看出来。”

“要让该看见的人自己看见。”

赵策转身看他。“箭的事先不急。认全了，牌就亮了。”

陆平走出暖阁时，暮色已沉。宫墙高处的砖缝渗下暗影，像一条细长的旧痕。他穿过那道旧痕，向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