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坡了，后坡上黑得跟锅底似的，老郑拿火折子点了根松明子插在酸枣树枝子上，光不大，刚够照着老松树底下那一圈。

大柱去了半个时辰，把二林子拽来了，手里拎着两根撬棍。二林子睡眼惺忪，蹲在树底下揉了半天脸才清醒过来：“大半夜撬盒子，里头别是啥邪乎东西吧？”

“邪乎不邪乎的，撬开就知道了。”阿望拿火锥把树根缝里的浮土剔干净，铁盒子露出来大半个，盒盖上的“廿二夜启”四个字拿刀刻得深深浅浅，跟先前界石底下那个铁匣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都是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阿望把撬棍插进盒盖缝里，二林子拿另一根从侧面搭手，俩人一块儿使劲，“咔”一声盒盖弹开，里头拿油布包着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厚麻纸册子，一封拿火漆封口的信，火漆上压了个圆圈印，圈里写了个“吴”字。

阿望先把册子翻开。头几页密密麻麻拿蝇头小楷记着账，某月某日从某窑收壳多少颗、付银钱若干、经手人是谁，翻到中间一页上头写着：“十月初九，收孙窑壳十七颗，付定钱银三块。十月初十，收赵窑壳三十斤，赊账。十月十五，收钱窑壳二十五斤，付银两块。十月二十，吴窑壳十二斤，未付。”底下拿朱砂画了个大括弧，括弧后头写了个总数字：“共欠壳八十四斤六两。”

大柱在旁边拿手指头戳着册子上的字：“八十四斤六两壳，他赊了这么多？赵窑那三十斤还是赊的，周把头让孙老四骗下来那回带的就是三十斤。”

“他不光赊壳，还欠钱。”阿望翻到册子最后几页，上头拿墨笔描了个表格，左边一列写着“总把头”，右边一列写着“已交”“未交”。“腊月初一，交总把头壳二十斤，已交。腊月初八，交壳十五斤，未交。腊月十五，交壳十斤，未交。”底下拿朱砂批了一行字：“腊月廿九前壳全交清，少一斤拿窑抵。”

老郑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总把头？啥来头？”

阿望把册子合上搁一边，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漆封得严实，他拿火锥尖沿着封口慢慢剔，蜡皮掉下来，里头一张桑皮纸，展开来字迹比册子上的还潦草，像是急着写的：“吴老弟，腊月廿三三处同时动手的事，总把头那边已经知道了。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壳收上来之后先别急着交，搁你手里捂三天，廿六夜里我在钱家沟后坡土地庙等你，当面点清。总把头那边我替你支应。另外你上回说孙家坳底下那颗双圈种壳，务必捂在手里别露，总把头听说双圈种壳出了世，到处派人打听。这东西值大价钱，咱俩二一添作五分。”

落款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陈”字。

“老陈头写的。”阿望把信递给老郑，“他让姓吴的把壳捂三天再交，还替姓吴的瞒着上头，条件是双圈种壳分他一半。这俩人面上是上下家，底下各揣各的小九九。”

二林子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嘴：“总把头是谁？听着比姓吴的还大一级。”

阿望把册子翻回中间那页，指着“总把头”三个字旁边拿墨笔描粗的一个小圈：“姓吴的每回交货都在这个圈里按手印，手印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济仁堂后门，腊月廿九’。”他抬头看了看老郑，“济仁堂是镇上那家药铺吧？”

老郑点头：“镇上就那一家卖艾草条跟拔火罐的，老陈头每回去镇上赶集都在济仁堂门口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