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远处的烟花正盛,一簇簇金红交织的光团轰然炸开,将墨黑的夜空撕出绚烂的口子,映得客厅那面惨白的墙忽明忽暗,也将康晚眼底翻涌的迷茫照得无所遁形。
餐桌上那盒方筠川特意留下的水饺早已失温,晶莹的外皮吸了潮气,软塌塌地黏在一起,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玄关处的台面上,那张便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和他本人一样,明明是叮嘱的话语,却透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康晚后背抵着冰凉的玄关墙,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指腹钻进骨髓,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臂都绷起细密的青筋。
张翔转身时那道含着愧疚与不舍的凝望和那个抱着孩子笑靥温婉的女人、方筠川挽着他太太时嘴角的微笑,这一幅幅画面像密不透风的网,层层缠绕着她,勒得她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写的那些话,此刻正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可她既不想做那抹蚊子血,也不愿当那粒饭黏子,更不想在这两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做选择。
张翔的不告而别是扎在她心底的刺,拔不掉,碰着就疼,她守着满心的疑惑等了这么久,连一句解释都没等到;方筠川的已婚身份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天堑,他给的温柔有多真切,这份禁忌就有多煎熬。
那些遗憾、不甘、心动与挣扎缠成了乱麻,堵在她喉咙口,快要让她窒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不想过往的亏欠,不想未来的阻碍,只想找个地方,把这满心的混沌都泡在酒精里,醉到天昏地暗,等醒来时,愿所有的痛苦都能烟消云散。
抬腕看表,时针刚跳过十点十分,表盘上的指针滴答作响,像是在催着她逃离。康晚咬了咬牙,抓起沙发上的米白色羽绒服和驼色围巾,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短暂照亮她的身影,又在她身后缓缓熄灭,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留不下的过往,转瞬即逝。
她快步走到小区门口,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可这份清醒,反倒让那些烦心事愈发清晰,逼得她更想逃避。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酒吧一条街”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笑着调侃:“姑娘,这打扮看着清清爽爽的,跨年夜一个人去酒吧,是约了朋友一起跨年呢,还是心里憋着愁呢?”
康晚没应声,指尖飞快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发给任晶【晶晶,我在白玫瑰酒吧等你。】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湿意,只有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泛红,泄露了翻涌的情绪。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车载电台里正放着欢快的跨年歌曲,节奏明快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却和她周身的沉默形成了诡异的反差,越热闹,越显孤单。
车子刚拐进酒吧一条街,喧嚣的气息就隔着车窗涌了进来。这里早已人声鼎沸,各家酒吧的霓虹招牌次第闪烁,红的、紫的、蓝的光交相辉映,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空气中混杂着酒精、烟草和香水的味道,还有街头小贩叫卖热饮的吆喝声,震耳欲聋的音乐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得真切,一派纸醉金迷的模样。
街面上三家紧挨着的高端酒吧格外惹眼,黑玫瑰酒吧的招牌透着妖冶的魅惑,门口站着打扮性感的服务生;红玫瑰酒吧则满是热烈的氛围,音乐声最大,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里面的狂欢;唯有街尾的白玫瑰酒吧,招牌是低饱和度的米白色,透着几分低调的雅致,像极了她此刻想藏起来、不愿被人打扰的心思。
康晚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围巾,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面料里,推门走进白玫瑰酒吧。一楼大厅格外冷清,只有服务台后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头忙碌,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她走过去办了张消费卡,指尖捏着冰凉的塑料卡片,那点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绪稍定了些。
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刚到二楼拐角,喧闹声就瞬间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男男女女的嬉笑打闹、酒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舞池里的人随着节拍肆意扭动腰肢,五彩的灯光在人群中穿梭,晃得人眼花缭乱。三楼隐约传来KTV的嘶吼声,更添了几分迷乱与放纵。
康晚挤过攒动的人群,在吧台角落的高脚椅上坐下,将羽绒服和围巾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醋酸面料衬衣,丝滑的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和柔和的腰肢,清冷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株误入市井的幽兰。调酒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干净,带着几分青涩的热情,见她落座,笑着走过来:“姐,喝点什么?”
“要一杯……好喝又不醉人的。”康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太久没进过这种场合,浑身都透着不自在,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吧台边缘。
调酒师眼睛一亮,热情地推荐:“那您试试我们新调的‘落日之爱’,果味重,口感绵密,看着温和,就是后劲稍微有点足,不过少喝两杯没事。”说着,他熟练地拿起高脚杯,倒入紫色基酒,又加了些新鲜的橙汁和芒果汁,手腕轻轻晃动,杯中的液体渐渐融合成淡淡的薰衣草紫,最后点缀上一片薄荷叶和一颗鲜红的樱桃,递到康晚面前。
她让调酒师调了两杯‘落日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