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火车进了广东。
变化更明显了。
空气湿热——不是热,是湿热。汗出来之后不蒸发,就粘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积,最后变成黏糊糊的一层。
窗外的植物郁郁葱葱。好多是陈守拙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种——叶子大得像蒲扇,绿得发黑,油亮亮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老人的青筋。
偶尔能看见香蕉林。大片大片的绿叶在风里摇晃——那种叶子,比你人还高,裂成一条一条的,像撕碎的纸。
房子呢,变成了两层三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阳光下亮得刺眼。屋顶上架着电视天线,有的还装着太阳能热水器——陈守拙没见过那东西,心想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黑乎乎的,像块大铁板。
“快到啦!”周跃进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像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子。
“再过四五个小时就到广州啦!”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
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把蛇皮袋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拍一拍灰,重新捆扎。检查车票——从内衣口袋、从裤兜、从帽子里,把车票翻出来,看一眼,再收好。
互相打听到了广州有啥打算。
陈守拙听见后面几个人在讨论去东莞的哪个厂——“那个厂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二。”“太少了,我听说有个厂给一百五。”“一百五?那得加班加到死。”
前面几个说去佛山做家具——“木工,一天五块。”“五块?太低了。我老乡在那边一天八块。”“你老乡干了多久?”“半年多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期待——也写着不安。
期待像火,不安像烟。
火在烧,烟在飘。
傍晚六点三十七分。
火车晚点一个多小时——本来五点半就该到的。
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广州站。
汽笛声很长,很响,像是在宣告什么。
车门一开——我的天。
人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去。
陈守拙死死抓着两个徒弟的手腕——左手抓着阿明,右手抓着小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肉里。
“跟紧了!别松手!”
他们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冲。脚不沾地,像是被人抬着走。
月台上挤满了人:接站的,举着牌子,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送站的,站在原地看着,手还举着,不知道在跟谁挥手;卖东西的,端着篮子,里面装着茶叶蛋、玉米棒子、矿泉水;拉客的,嘴里喊着“住宿住宿”“车票车票”“搬运搬运”。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嗡嗡嗡,像一锅粥。
走出出站口,陈守拙愣住了。
广州站广场——大得吓人!
比苏州观前街广场大十倍都不止。观前街广场他走过无数次,从这头走到那头,五分钟。这个广场——一眼望不到头。
到处都是人。黑压压一片,像蚁群。不是蚂蚁的那种黑,是深蓝、灰褐、墨绿——是劳动布、涤卡、的确良的颜色。
许多人席地而坐,身边堆着行李。有的在吃东西——馒头就咸菜,或者端着搪瓷缸子喝稀饭。有的在睡觉——躺在报纸上,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被广场的喧嚣淹没。
广场周围的高楼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陈守拙看不懂的英文——那些字母扭来扭去的,像蚯蚓。还有花花绿绿的图案——一个女人拿着一瓶饮料,笑得很灿烂;一个男人开着一辆车,表情很严肃。
“师傅!这边!”
周跃进在人群里挥手。他个子不高,被人群挡得时隐时现,但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我要去高第街,你们呢?”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那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周跃进挤进人群,左冲右突,像一条泥鳅。眨眼就不见了。
陈守拙带着两个徒弟,站在广场中央。
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天已经黑了。但广场上的灯亮得晃眼——那种灯,不是苏州巷子里的那种昏黄的路灯,是白的,刺眼的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刷了一层白漆。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疲惫的,兴奋的,茫然的,麻木的——每一种表情都无所遁形。
他看见远处围着一群人。
走过去。
那是个自发的“劳务市场”。
地上立着几块纸板。纸板是那种废纸箱拆开来的,瓦楞纸,软塌塌的。上面用粉笔写着招工信息——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蹭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东莞电子厂招女工,包吃住”——女工,只要女的。阿明和小林是男的,不行。
“佛山家具厂招木工,月薪150”——木工。他们是搞绿化的,不对口。
“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小工,一天多少钱?没写。
每块纸板前都围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问工钱,问吃住,问要不要押金,问干多久发工资。
“师父,我们也去问问?”阿明说。
陈守拙点点头。
他挤到一块写着“绿化工人,急招”的纸板前。
纸板后面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草帽很旧了,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皮肤黝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黑得发亮的那种。
他正抽烟。烟是劣质的,没有过滤嘴,烟灰很长了也不弹,就那么叼着。
“师傅,招绿化工人?”
草帽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看他身后的阿明和小林。
“你们?会种树?”
“会。我们是苏州来的园林匠人。”
“园林匠人?”
草帽男笑了。
露出一口黄牙——烟渍,茶渍,也许还有槟榔。
“这儿不要造园子的,要种树的。一天种一百棵,你们行吗?”
“一百棵……”
陈守拙想了想。
在苏州,种一棵树,从挖坑到填土到浇水,要半个钟头。还要考虑树的朝向、姿态、与周围景物的关系。一天最多种十几棵。
一百棵?
“要看树多大,地多硬。”
“树不大,胳膊粗。地嘛,有硬有软。”
草帽男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比划着,两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一天十块钱,管两顿饭,住工棚。干不干?”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
阿明和小林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一碗白米饭的亮。
但陈守拙摇摇头。
“太少了。我们在苏州也不止这个价。”
“苏州是苏州,广州是广州。”
草帽男不耐烦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不干就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
后面确实有人在等。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背着个巨大的编织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踮脚张望。
他们又问了几个地方。
情况差不多。
绿化工人的工资都不高——八块,九块,十块,顶天了。还都是临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活,没有保障。
陈守拙心里有点沉。
要是只挣这点钱——这点钱,够干什么?除去吃饭、住宿,还能剩多少?
何必大老远跑到广州来?
“师父,要不我们先干着?”
小林小声说。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恳求。
“总比没活强。”
陈守拙没说话。
他看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找机会。每个人都揣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