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苏州到广州还远。
这时,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老头凑过来。
军装洗得发白了,领口磨毛了,扣子也换过——有的是绿的有的是黄的,不一样。但看得出来,是真军装,不是那种仿制的。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师傅,去深圳不?深圳那边工价高。”
“深圳?”
“对!特区!”
老头把“特区”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魔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陈守拙能听见。
“我这儿有车,晚上发车,一人五块钱车费,直接送到工地。到了就安排活,一天最少十五块!”
陈守拙警惕地看着他。
这年头,骗子多。
他在苏州就听说过——有人在火车站被骗了,钱没了,行李也没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什么车?”
“卡车,拉建材的,顺路捎人。”
老头说得很自然,不像在编谎话。
“放心,不是黑车,我都送了好几趟了。你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还有一些名字和数字。“这些都是我之前送的,都找到活了,有的还给我写了感谢信。”
感谢信?
陈守拙看了一眼那张纸。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不同人写的。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
阿明和小林看着他,等他决定。
陈守拙想了想。
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钱是贴身放的,还有体温。他把钱一张一张理好,递给老头。
“三个人。”
“爽快!”
老头接过钱,在路灯下照了照——确认不是假币。然后塞进裤兜,拍了拍。
“晚上十点,广场西边那个路灯下等。车牌号是广东02-,别上错车。”
广东02-,陈守拙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们在广场边找了家小店。
小店没有招牌,就是一间民房,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中年女人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里的水滚开着,白雾腾腾的。
吃了来广州后的第一顿饭——三碗云吞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滴油花,几粒葱花,一点点胡椒粉。
面筋道——不是苏州那种细面,是宽一点、厚一点的面,嚼起来有劲道。
云吞里包着整只虾仁——不是剁碎的虾泥,是整只的,粉红色的,咬一口,鲜甜。
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骨头熬出来的那种鲜,喝一口,从嘴巴暖到胃里。
阿明和小林吃得呼噜呼噜的,头都不抬。一碗吃完,又叫了一碗。
陈守拙却没什么胃口。
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在广场上闲逛。
广州的夜晚,和苏州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州的夜是静的,含蓄的,像一幅淡墨山水。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的光。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怕惊扰了夜的安静。
广州呢?
喧闹。张扬。像一幅浓彩油画——色彩饱和度高得快要溢出来,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东西,不留白。
霓虹灯闪啊闪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有的是一圈一圈转的,有的是一闪一闪跳的,有的是一行字从左往右跑的。
商店里传出震耳的音乐——“何日君再来”“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邓丽君的嗓子甜得发腻,像是泡在蜜糖水里。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在赶时间——赶着去发财,赶着去改变命运,赶着去追上什么东西。
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去,你能感觉到一股风。
九点半。
他们回到约定的地点。
广场西边,那盏路灯下。
路灯是水银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像鬼。灯柱上贴满了小广告——搬家、疏通下水道、办证、招工——一层贴一层,厚得像树皮。
那儿已经等了几个人。
都是民工模样。背着铺盖卷,拎着蛇皮袋,有的还带着脸盆和暖水瓶。他们蹲在路边,抽烟,聊天,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期待,不安,疲惫,还有一丝……麻木。
十点整。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过来。
车头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牌号——广东02-。
没错。
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他摇下车窗,操着一口难懂的广东普通话,嗓门大得像是跟谁在吵架:
“上车上车!快点快点!别磨蹭!”
车厢里已经装了一半水泥和钢筋。
水泥袋堆在左边,一袋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钢筋堆在右边,一捆一捆的,用铁丝扎着,末梢戳出来,尖尖的,看着都疼。
剩下的一半空间——挤上了十几个人。
陈守拙和两个徒弟挤在角落。身下是冰冷的水泥袋,屁股底下硌得慌。面前是一捆钢筋,铁丝扎口正好对着他的膝盖,稍微一动就扎一下。
卡车一发动——一股柴油味扑鼻而来。不是那种淡淡的、可以忽略的味道,是浓烈的、呛人的、直往嗓子眼里钻的味道。
阿明咳了两声,小林捂住了鼻子。
夜色中的广州城渐渐远去。
卡车驶上一条柏油路——路况很好,宽,平,没有坑洼。开得飞快,码表上的指针大概在六十以上。
陈守拙回头望去。
广州的灯光像一片星海。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慢慢缩小,缩小,缩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路两边的景色在车灯照射下飞快后退。
偶尔能看见正在施工的工地。脚手架上的灯光像一串串珍珠——不是真的珍珠,是那种亮晶晶的、挂在圣诞树上的那种小灯泡。远远看去,像是工地上开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更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影。山的轮廓在夜空下很清晰,像剪纸一样。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
司机停车让大家解手。
车停在路边。没有站牌,没有路灯,没有房子。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
陈守拙跳下车。腿僵了——坐得太久,血脉不通,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弯弯腰,伸伸胳膊。
夜风很凉——带着草木的清香。那种香,不是花店里的那种香,是野生的、粗糙的、不加修饰的香。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
活动了几下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他看见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深圳 80km”。
八十公里。
按这个速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师傅,快到了吗?”有人问司机。
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点烟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挡风,一只手打火机,烟叼在嘴角,歪着头。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到了罗湖,有人接你们。”
再次上路后,困意袭来。
陈守拙靠在水泥袋上,闭上眼睛。
水泥袋的表面很粗糙,麻布的,磨得脸皮疼。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张脸,六十多岁了,皱纹不多,但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下巴上有一颗痣,很小,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那方歙砚。明代的东西,歙县老坑的料。石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背面刻着四个字:“守拙归园”——小篆,笔力遒劲。
还有平江路陈宅的天井。不大,只有几平方米。但父亲在那方寸之间,营造出了山、水、石、木、苔藓、光影、风声、雨声。
天井里那盆“云山意”,是父亲最得意的作品。黄山松,附在太湖石上,根扎进石缝里,枝叶苍翠,姿态奇崛。有人说,那盆东西值一千块。父亲说:“不卖。卖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