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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进城送油

老冯是第五天来接的。

那天清早,天还没大亮,坡上有雾。皮卡停在村口,车斗里事先铺了稻草。苏晚和江屿抬着两只木箱,一箱十瓶,箱里垫了稻草,瓶子之间也塞了稻草,抬起来晃一晃,听不见响。

“二十瓶。” 老冯下车看了看,说,“先少送点,试水。”

“试水。” 苏晚说。

“试水就是试水。” 老冯说,“第一趟不求卖多少,只求人家认。人家认了,往后就好办。人家不认,咱们回来再改。”

“路不好走,箱子得绑紧。” 老冯从车斗里摸出两根麻绳,把箱子捆在车斗边上,捆完了拽了拽,说,“稳了。”

苏晚上车的时候,有点紧张。

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镇上。县城她去过两回,都是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赶集,坐在牛车上,走一整天才到。如今坐在皮卡里,座椅是软的,车一开,窗外的树就往后跑。

“坐稳。” 老冯说。

车下了山,路开始颠。山路弯多,拐一个弯,人就往一边倒。苏晚抓着车门上的把手,抓得很紧。

“晕车?” 江屿问。

“不晕。” 苏晚说,“就是不习惯。”

“闭眼歇会儿。”

“不闭。” 苏晚说,“我想看看。”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退到后头,变成远处一道淡青的影。田地从坡上铺下来,一块一块,有麦子,有菜,有刚翻过的空地。村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屋顶是灰的,烟囱冒着烟。

“这些村,都种油菜?” 苏晚问。

“种。” 老冯说,“种得不少。可都是零散地种,一家一块,收了籽自己榨油吃,多的拉到镇上卖散装。”

“不装瓶?”

“不装。” 老冯笑了,“装瓶是费事的活。农户嫌麻烦,收油的也嫌麻烦。散装一倒,钱就到手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些一块一块的油菜地,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些地里种的,多半是外头买的种。

车走了两个钟头,进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街两边都是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人多,车也多,喇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紧。苏晚坐在车里,眼睛不够用,看这边,又看那边。

“那是啥?” 她指着街角一个亮着灯的门脸。

“手机店。” 江屿说。

“手机。” 苏晚念了一遍,没再问。

街上有人在卖早点,蒸汽从大蒸笼里冒出来,一团一团往上飘;有人在修鞋,坐在小马扎上,锤子敲得叮叮当当;有孩子在街边追着跑,跑得急,撞了她一下,又跑开了。

苏晚看着这些人,心里有点发慌。

她认得这街上的一切,又不认得。东西都是她见过的东西,可摆法不一样,说法不一样。她想买一样东西,都不知道该走进哪一家。

“紧不紧张?” 江屿问。

“紧。” 苏晚说,“我在村里,谁家的事我都知道。在这儿,谁也不认得。”

“我头一回来,也紧。” 江屿说,“来了几回,就不紧了。”

“你几回来?”

“记不清了。” 江屿说,“从前拍片,跑过不少地方。城里、乡里,都是人。”

苏晚没有说话。

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店不大,门脸是木头的,上头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山货铺。匾下头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干蘑菇、红枣、核桃。门口立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 “本地土产,假一赔十”。

“就是这家。” 老冯熄了火,“老板姓宋,做了十几年土产。人精明,可讲信用。”

苏晚下车,站在门口,先把衣裳抻了抻。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张大婶早上帮她梳的。

“进去吧。” 老冯说,“别紧张。你是供货的,不是来求人的。”

店里头有人在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

“老冯。” 那人放下笔,站起来,“来了。”

“来了。” 老冯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青石坳的苏晚。这是她男人,江师傅,照相的。”

“江屿。” 江屿说。

“宋老板。” 那人伸出手,跟江屿握了一下,又看向苏晚,“苏师傅。”

“叫我苏晚就行。”

“坐,坐。” 老宋搬了两把椅子,又倒了两杯水,“先喝水。”

苏晚坐下,把水捧在手里,没有喝。

老冯把箱子搬进来,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掀开箱盖。稻草一拨,十瓶油露出来,玻璃瓶透亮,标签平整。

老宋拿出一瓶,先看标签。

他看得慢,正面的字看了,翻过来看背面的小字,一行一行地读。

“青石坳老黄。” 他念了一遍,“老种、古法压榨、无添加。这是你们自己写的?”

“江师傅写的,我口述的。” 苏晚说。

“这背面写的是真的?”

“真的。” 苏晚说,“种是我奶奶传下来的,传了四代。榨是李师傅榨的,木榨,榨了半辈子。”

老宋点点头,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

他闻了很久,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再闻。

“香。” 他说,“这个香,跟一般的不一样。有一种…… 说不上来的味道。”

“青气。” 苏晚说,“老种有这个青气。新种没有。”

“青气。” 老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这词好,实在。”

他把瓶子放下,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也变了。

“苏晚,我说句生意话。” 他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得有个价。你这十二一斤,我这儿卖不动。”

“卖不动?”

“卖不动。” 老宋说,“我店里也卖油,散装的,一斤八块;瓶装的,一般十块。你这一下子十二,比人家贵两成,客人一看价就走了。”

“我这油,跟人家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老宋说,“可客人不知道。客人看标签,看价钱,不看你的种。”

苏晚没有说话。

“我给你说个实在的。” 老宋把瓶子往前推了推,“我这店,一天进二三十个人。真正掏钱买油的有几个?三四个。这三四个里头,一半是自家吃,图便宜;另一半是送人,图体面。你这一瓶十二,能买散装一斤半。自家吃的,不买;送人的,嫌你这瓶子不够花哨。”

“我这瓶子是不花哨。” 苏晚说。

“那你靠什么卖?”

“靠油。” 苏晚说,“靠吃过的人,回头再来买。”

老宋笑了:“这个法子慢。”

“慢。” 苏晚说,“可稳。”

“我这生意,慢不起。” 老宋说,“房租一个月两千,水电、人工,一个月下来三四千。我压一批货,压一个月卖不动,我就得往里搭钱。”

“那我少送。” 苏晚说,“先十瓶。”

老宋摆摆手:“十瓶更卖不动。货架上就摆十瓶,看着就单薄。”

“那你说多少?”

“二十瓶,摆满一层。” 老宋说,“可价得下来。”

“我给你个实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八块。你供我八块,我卖十块。这样我好卖,你也有得赚。”

“八块不行。” 苏晚说。

“为什么不行?”

“我算给你听。” 苏晚说,“一百斤籽,榨四十来斤油。一斤油,得二斤半籽。籽按市价,一斤三块多,二斤半就是八块。加上榨油的工钱、瓶子、标签、来回的运费,一斤油的成本,就到了十块出头。”

“八块,我赔本。”

老宋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算完了,抬头看她。

“你这账,算得细。”

“不算细,就得赔。” 苏晚说,“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十块。” 老宋说,“十块我还能试试。你供十块,我卖十二。”

“十一。” 苏晚说。

老宋笑了:“你这姑娘,会讲价。”

“不是会讲价。” 苏晚说,“是我这油值这个钱。”

老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再问一句,你这油,能不能只供我一家?”

“独家?”

“独家。” 老宋说,“我这条街上,就我一家卖土产。你要是也供别家,我这价就保不住。”

苏晚想了想。

“独家不行。” 她说。

“为什么?”

“我们村去年就想过。” 苏晚说,“老冯也说过,多一个渠道,多一条路。只供一家,万一你这边卖不动,我们的油就压在手上了。”

“那你供几家?”

“先试一家。” 苏晚说,“你要是卖得好,我再考虑。可我不签独家,合同上不能写‘只供此一家’。”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老冯。

老冯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说:“老宋,她这话在理。人家是农户,不懂生意,可人家懂风险。你把独家写死了,人家心里不踏实。”

老宋点点头,把笔放下。

“行。” 他说,“不签独家。先放二十瓶,试一个月。卖完了结账,卖不动,你拉回去。”

“账怎么结?”

“一个月一结。” 老宋说,“卖多少,结多少。我压你的货,不压你的钱。”

“这话我记下了。” 苏晚说。

“还有一条。” 老宋说,“标签不能改。你这标签,我看着好,就照这个印。不许加‘特供’‘贡品’那些虚话,也不许把‘老种’两个字去掉。”

“本来就不加。” 苏晚说,“标签上写的,都是实话。”

“实话好。” 老宋说,“实话,客人信。”

事谈完了,老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手写,写了品名、数量、供货价、结算方式,一式两份,签了字,各留一份。

苏晚不大会看这种单子,江屿接过,一行一行读给她听。读完了,她按了个手印。

按手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得重了些。

“按重了。” 她说。

“重了好。” 老宋笑,“重了才算数。”

谈完了正事,老宋请他们在店里坐一会儿,自己去后头搬货。

苏晚站起来,在店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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