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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瓶上春光

四月初,坡上的油菜说开就开了。

先是留种田挨着田埂的几株,顶端冒出细碎的黄花苞,一夜春风吹过,花苞次第绽开。不过两三天工夫,整片坡地就被漫上来的金黄铺满。从村口往山坳里望,一层一层顺着山势铺开,像是谁把融化的阳光,一瓢一瓢泼在了青石坳的土地上。

风一吹,花浪便顺着坡滚过去,花香裹着泥土的潮气,漫遍整个村子,连院角的柴垛、墙根的石头缝里,都浸着淡淡的甜香。

苏晚这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她挎着竹篮,先去留种田巡查。

油菜盛花期,是保种最要紧的时候。

花期一旦串粉,前前后后几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荆条篱早就扎得严实,可光有篱不够,还得每天去地里去杂。那些长得不一样、花色偏浅、秆子细弱的杂株,要趁着开花一眼认出来,连根拔走,带出留种田,扔到远处的荒沟里,不能就地丢在田边,花粉风一吹,照样飘回来。

她踩着带着露水的田埂往里走,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地贴在脚踝。指尖碰过花枝,金黄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袖口、手背上。

陈老根已经先到了。老人拄着拐杖,步子慢,眼睛却尖,正弯腰盯着一株油菜细看。看见苏晚过来,他抬了抬手。

“你看这株。”

苏晚蹲下身。这株油菜的花比旁边的略小,颜色淡一点,分枝也乱,是杂株。

“是杂的。” 苏晚伸手攥住根部,轻轻一拔,整株就连着须根带了出来。她放进竹篮,不和正常的花枝混在一起。

“这几天得盯紧。” 陈老根说,“花期十来天,风又大,山外的蜜蜂也会往这边飞。蜜蜂不挑什么种,落到哪朵花上就采哪朵。”

“我知道。” 苏晚说,“咱们留种田单独划出来,离别家的油菜地隔了两道荆条篱,还挖了浅沟,可蜜蜂能飞很远,防不全。只能多跑,多去杂。”

“辛苦。” 老人叹了口气,“旁人看花,只看见好看。咱们看花,眼睛是找不一样的苗子。”

苏晚笑了笑,指尖拂过一朵饱满的黄花。

“好看是真好看,要紧也是真要紧。这花谢了,才结籽,籽才是咱们的根。”

两人沿着田垄慢慢走,一株一株过目。二旺吃过早饭也扛着锄头赶过来,他欠着账,心里记着老冯开出的高价,前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可真站到这片花田里,看着那块 “青石坳老黄” 的木牌,又想起苏晚说的话,心里那点动摇,慢慢沉下去了。

“苏晚姐,今天我跟着你们去杂。” 二旺放下锄头,撸起袖子,“我眼睛亮,我帮着找。”

“好。” 苏晚点头,“拔下来的杂株,统一送到后山荒沟,别丢在田埂边上。”

“记住了。”

三个人在花田里慢慢忙活,晨光一点点拨开晨雾,金色的阳光落进花海,无数细小的蜜蜂在花间嗡嗡穿梭,翅膀振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嗡嗡的,裹着花香。

江屿背着相机,跟在后面。他不伸手拔苗,只站在田埂上,找角度拍照。

他先拍整片漫山的花海,层层叠叠的黄,衬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再拍苏晚蹲在花里,伸手拔杂株的侧影,阳光落在她发梢,花瓣沾在她肩头;又单独拍那块木牌,木牌立在花海边缘,荆条篱环绕四周,字迹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却依旧清晰。

“等标签印刷,就用这几张。” 江屿一边调相机参数,一边跟苏晚说,“一张主图用花海,一张用你捧着菜籽的特写,木牌那张放在背面,写清楚这是代代传下来的老种,不是外面买来的杂交籽。”

“瓶子什么时候能到?” 苏晚抬头问他。

“昨天跟镇上的供货商通了电话,今天下午送货的卡车就到村口。一斤装的玻璃瓶,带黑色旋盖,一箱二十个,一共订了两百箱。” 江屿说,“我还额外多订了三十个,怕路上磕碰碎了。”

两百箱,四千个瓶子。

苏晚心里默默算了算,全村去年收的菜籽,榨出来的油拢共四千两百多斤,刚好差不多装完。剩下的两百多斤,留着村里各家自己分,日常吃。

“标签纸呢?”

“标签纸我联系县城的打印店,今天下午一起送过来。” 江屿说,“我前几天夜里在暗房旁边的桌子上,把版式排好了。正面大字:青石坳老黄菜籽油,下面一行小字:老种、古法压榨、无添加。背面写品种来历,从苏晚奶奶那辈说起,写我们怎么隔离保纯、年年留种,还有这块留种田的规矩。”

陈老根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听着,脸上露出笑意。

“写得好,把咱们的事写上去。以后外人拿到瓶子,不光是买油,还知道这油是怎么来的。”

“就是这个意思。” 江屿说,“散装油人家买回去,吃完就忘。装在瓶子里,贴着标签,人家记得住青石坳,记得住咱们这个老种。以后花开了,游客过来,看到花海,再看见这个油,愿意带一瓶回去。”

说到游客,林保国中午也过来了。

支书身上沾着尘土,刚从山脚下的路口回来。

“山下的路,我带人简单修整了一下。” 林保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几天已经有零星的人开车上来看花了,都是在别的地方听说咱们青石坳油菜花开得好。路窄,错车不方便,我们把弯道处的杂草清了,垫了碎石,不容易打滑。”

“人多吗?” 苏晚问。

“还不算多,一天十来个,大多是周边县城的,带着相机。再过几天,盛花期到顶峰,人肯定要往上涨。” 林保国说,“我跟村里几个婶子商量好了,在村口搭个简易的摊子,摆上装好的油瓶,旁边放一块小展板,就是江屿拍的花海照片。有人问,我们就跟人家讲清楚油的来历。”

“摊子谁来守?”

“轮班。张大婶、李婶她们有空就去,二旺不忙的时候也搭把手。” 林保国看向苏晚,“你不用总守摊子,留种田这边花期离不开你,保种是头等大事。卖油是顺带的路子,不能本末倒置。”

这话说到苏晚心坎里。她最怕的就是大家一门心思盯着卖油,反倒把留种田的保纯给疏忽了。

“我知道。”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林保国还要去安排村里的卫生,花海边上的小路要清理枯枝,免得游客踩坏油菜,转身先走了。

日头升到正中,花香更浓,蜜蜂嗡嗡声吵得人耳朵发沉。苏晚让陈老根先回去歇着,老人年纪大,晒久了头晕。她和二旺又接着拔了半个钟头杂株,竹篮里的杂株堆得满满当当,才停下。

“先回院里吃饭,下午瓶子到了,咱们一起卸货。” 苏晚说。

二旺应了一声,扛起竹篮,往后山荒沟送杂株。

回到新屋,张大婶已经送来了午饭。玉米面窝头,一碟腌萝卜干,还有一碗清炒的嫩青菜,锅里温着米汤。

江屿把相机放在堂屋桌上,洗了手,盛了两碗米汤。

“下午瓶子到了,咱们先挑一遍,碎的挑出来单独放。” 江屿说,“洗瓶子、晾干,一步都不能省。装油的瓶子,沾一点生水,油放久了就容易哈喇变质。”

“我晓得。” 苏晚咬了一口窝头,“李师傅榨油的时候,器具都是擦干的,一点水都不沾。瓶子也要晒干,干透了才能装油。”

“晾干得找地方。院里空地方够,我准备搭几个木架子,瓶子倒扣在架子上控干水珠。” 江屿说,“标签不能急着贴,要等瓶子干透、油灌进去,封口之后再贴,不然标签沾了水汽,卷边、掉色,不好看。”

苏晚点点头,心里一点点把流程理顺:收瓶子→挑拣破损→清洗→控水晾干→去榨油坊灌装→封口→贴标签→装箱,搬到村口摊位。

一步错,后面就容易出麻烦。

吃过午饭,没歇多久,远处山路上传来卡车轰隆隆的声响。

“来了!” 二旺最先听见,从院门口跑出去张望。

村里没事的妇人、后生,全都凑过来帮忙。卡车停在村口空坪上,司机跳下来,掀开篷布,一箱一箱的玻璃瓶码得整整齐齐,纸箱外面印着易碎的标识。

“小心点,轻拿轻放!” 苏晚高声叮嘱,“别摔了,碎玻璃划手!”

众人应声,小心翼翼搬箱子,往新屋的院子里挪。院子宽敞,刚好堆放。一箱一箱卸下来,清点数量,除去路上磕破的七个瓶子,刚好够数。

破损的瓶子单独挑出来,碎渣小心收拾干净,避免扎到人。

接下来就是洗瓶子。

张大婶她们找了大木盆,烧了热水,用干净的丝瓜瓤擦洗瓶身和瓶内,一遍热水,一遍清水。洗好的瓶子递到江屿搭好的木架旁,瓶口朝下倒扣,沥干里面的水珠。

阳光正好,架子一排一排摆开,密密麻麻倒扣的玻璃瓶,在日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妇人一边洗,一边低声说话。

“这瓶子看着体面,比咱们之前用油壶散装,好看太多了。”

“就是费功夫。以前打油,直接灌进塑料壶,哪要这么麻烦。”

“麻烦是麻烦,可卖得贵啊。” 另一个婶子说,“咱们散装油一斤卖八块,装瓶之后,打算卖十二。人家买的不光是油,还有这个说法。”

苏晚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定价是她和林保国、江屿一起商量的,十二一斤,不算便宜,可也不算漫天要价。老种出油率高,香气足,又是古法木榨,没有添加,再加上保种的故事,这个价,他们心里踏实,不哄人。

江屿蹲在架子边,时不时拿起一个瓶子检查内壁,看有没有残留水珠。

“一定要干透,内壁一点水汽都不能有。” 他反复跟大家交代,“油最怕生水,一旦混进去,放一两个月就变味,咱们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口碑,不能坏在这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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