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荚慢慢饱满灌浆，再过二十多天，就能准备收割了。” 江屿轻轻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今年隔离篱笆扎得严实，花期去杂也及时，只要收割的时候单独割、单独脱粒，不和别处的普通菜籽混放，今年留种的纯度就能稳住。等收完籽，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她抬眼看向江屿，撞进他温和安静的目光里，耳尖一下微微发热，赶紧低下头继续记数，小声应了一句：“嗯。”

江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没有再多打趣，安安静静陪着。

午后，村口的零售摊子照常支起来。张大婶和李婶轮班守摊。今天来看花的游客比周末少了不少，大多是周边镇上的人，听说花海快谢了，顺路过来看看最后的景致。

有人走到摊子前，停下脚，拿起一瓶油翻来覆去看标签，听完张大婶讲老种油菜、代代留种的故事，爽快掏钱买一瓶。也有不少人拿起瓶子看一眼标价，犹豫片刻轻轻放下，转身往花海里头走。

有个戴细框眼镜的女游客，捧着一瓶油站在摊边看了很久，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转头问张大婶：“这个油炒青菜好吃吗？会不会味道太重，盖住菜本身的味道？”

“炒青菜、蒸鸡蛋羹、拌凉菜都香。” 张大婶稳稳照着苏晚教的话说，“这是老品种菜籽，古法木榨，没有精炼脱色脱味，香气是菜籽自带的。要是吃不惯这么浓的菜香，炒菜的时候少放一点就合适。”

女人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掏钱买了一瓶，笑着说带回家给家里老人尝尝。老人年轻时候在乡下吃过这种老味道的菜籽油，好久没找到了。

这是村口摊子今天卖出的第一瓶。

张大婶把那张票子仔细叠好，放进木匣里，说了一句：“老味道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管用。”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落日把西边连绵的山尖染成一层温暖的橘红。游客渐渐散去，摊子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张大婶和李婶锁好简易木柜，结伴回村。

苏晚收好账本，独自往留种田走。江屿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慢慢踩在松软的田埂上。

大片黄花已经落尽。放眼望去，连绵不断的青荚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落在泥土里的花瓣慢慢腐烂，化作养分，供养着一串一串正在鼓胀的荚果。春天轰轰烈烈的花事落幕了，属于籽粒的时节，才刚拉开序幕。

“以前我只觉得，油菜开花是最好看的。” 苏晚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个嫩荚。荚壳薄薄的，里面的籽粒还软乎乎的，一捏就破，流出乳白色的浆汁，“现在才慢慢明白，花只是引子，用来招蜂授粉。真正值钱、真正要拼尽全力守住的，是藏在荚壳里面的籽。”

“春开一朵花，秋收千粒籽。” 江屿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这片青荚田，“你奶奶当年把种子留下来，在本子上写下那四个字，盼的也是这个。”

“奶奶写的是‘籽好，莫换’。” 苏晚的声音轻轻的，被晚风裹着，“最开始我只是想着拼死守住种子，不让别人劝我们换成高产杂交种。等油装瓶、送到县城店里，我才慢慢读懂，光守住还不够。得让种子自己生出活路，能换回来钱，让村里人实实在在看见好处，大家才愿意跟着一起守。单靠我一个人硬扛，守不住多少年。”

“所以你这半年，做的不是卖油的生意。” 江屿说，“是给种子找活路。”

苏晚转过头看他。

“你这话，说得重了。”

“不重。” 江屿说，“生意是卖东西，你这是在给一样东西找活法。”

他们沿着田垄继续往前，慢慢排查，看有没有漏掉的杂株。走到田埂尽头，看见陈老根独自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背对着夕阳，静静望着这片油菜田，出神。

“陈爷爷，怎么不回院里歇着？风凉了，坐久了容易着凉。” 苏晚走上前轻声问。

“我来看看这些荚。” 老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青荚上，语气里带着唏嘘，“我活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好些老种子一点点没了。农户看着杂交种产量高、省功夫，换一次，地里原来的老种就没了。等再过些年想找回来，去哪儿都找不到。”

“我们会仔细收籽。” 苏晚认真跟老人承诺，“收割当天，留种田单独割、单独运、单独晒场、单独脱粒，所有工序全部跟别的菜籽分开，一点都不掺。脱粒之后，挑最饱满、颗粒整齐的籽粒留下来做明年的种；剩下的菜籽，再送去榨油，接着走村口摊位、县城山货铺的路子。一步一步，不急着赶。”

“好，好。” 陈老根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稳一点，慢一点，不怕。种子的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这一茬荚，长得比往年齐。”

“齐。” 苏晚说，“今年去杂去得早，肥也跟得上。”

“齐就好。” 老人说，“齐了，脱粒的时候好挑。”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山变成浓郁的青黑。几人结伴往村里走，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有焖土豆、炒青菜、玉米面饼子的味儿。

回到新院，二旺刚从后山荒沟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他擦了擦额头，过来复命。

“苏晚姐，杂株全部埋进深坑了，土踩实了，不会再冒苗子。” 二旺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在山下路口，听见别的村两个农户闲聊，专门打听咱们青石坳的老菜籽，愿意出钱买种。”

苏晚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跟他们说明白，留种田繁育出来的种子，现阶段只供咱们村内部繁育，暂时不对外卖。” 她说，“外面没有配套的隔离田，没有专人天天去杂，种子拿出去，很容易串粉混杂，老种的纯度就毁了。”

“我记下了。” 二旺说，“回头再有人问，我就这么回。”

“还有一句。” 苏晚说，“别把话说死。人家要种，不是坏事。等咱们往后繁育得多了，有章程了，再谈。现在一律说‘还不到时候’。”

“懂了。” 二旺点头，“还不到时候。”

晚饭摆在新院院子里的石桌上。玉米面贴饼子，配着院里菜园刚摘的新鲜青菜，还有一锅慢炖的土豆。灯下，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一边吃一边慢悠悠聊着田里的油菜荚、县城那二十瓶试销的油，还有往后的打算。

“宋老板那边，咱们不用天天揪着心等消息。” 林保国放下手里的饼子，“该管护田地管护田地，该守村口摊子守摊子。卖得快是惊喜，卖得慢也扛得住。菜籽油避光存放妥当，放几个月都没问题，不会轻易坏。”

“就怕一个月过去，一瓶没卖。” 张大婶说，“那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也得挂。” 苏晚说，“咱们没哄人，油是实打实的。卖不动，是咱们还没会卖。”

晚饭过后，村里人陆续告辞回屋，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山坳里蛙鸣虫鸣此起彼伏。苏晚拿出奶奶那本泛黄发脆的旧本子，翻开崭新的一页，就着煤油灯柔和的灯光，认认真真写下几行字。

四月下旬，花期渐近尾声，清杂收尾，油菜坐荚，青荚渐生。瓶装油送县城山货铺试销二十瓶，供货价十一元一斤，不签独家，一月一结。外村有人求购种籽，婉拒。护荚保籽，静待籽粒饱满灌浆。

写完，她把笔轻轻搁在桌上。

江屿走过来，把下午冲印好的几张照片摊开在本子旁边。照片里是暮色下连片的青荚田，朴实、沉静，藏着沉甸甸的希望。

“等宋老板那边传来卖出去的消息，咱们再改版标签。” 江屿指着照片，“到时候把结荚、收割、晒籽、木榨的画面都配上，让买油的人完完整整看见，这瓶油从开花到灌装，从头到尾是怎么来的。”

苏晚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一串串青嫩的荚果。

春天热闹的花海已经落幕，可属于他们的希望，没有跟着落花一起消散。

那些藏在荚壳里面的籽粒，正在青石坳的山风、日光、夜露里一点点积蓄力量，慢慢饱满、变硬。等到收割时节，新的种子会被仔细挑选、妥善收好。等到来年春风一吹，这片山坡，又会开出漫山遍野耀眼的金黄。

油可以顺着山路，送到遥远的山外县城。可老种的根，永远扎在这片青石坳的泥土里，不会走。

院外的晚风穿过院墙，拂过院角刚栽下的小树苗，一路飘向远处广阔的油菜田。漆黑的夜色里，无数青荚静静立在田垄之上，安安静静，等候一场属于它们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