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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晾透

籽收进石屋的第二天,苏晚又开了一回门。

开门的时候,天刚亮,日头还没爬上东边的山。石屋里头比外头凉,一股干爽的土气,混着一点点菜籽的香。六袋籽靠墙码着,麻袋口上缝的线还齐齐整整,袋上的字清楚。

苏晚蹲下去,伸手按了按最上头那袋。

“还软。” 她说。

“软?” 二旺跟在后头,也伸手按了按,“我摸着硬邦邦的。”

“摸着硬,里头还软。” 苏晚说,“外头这层籽是干的,靠里的那圈,还没干透。一冬捂着,靠里的就要霉。”

“那怎么办?”

“倒出来,再晾一回。”

六袋籽,一袋一袋倒出来,倒在晒场上的新席子上,摊薄。

倒出来的籽,颜色深浅不一样。外头一圈是深褐的,靠里的那圈浅一些,还有几粒带着一点绿。

“你看这绿的。” 苏晚捏起一粒,给二旺看,“这就是没熟透的。熟透的籽,颜色匀,一色深褐。带绿的,是灌浆没灌满就得收了。”

“那这些不要了?”

“不要了。” 苏晚说,“挑出来。”

“一粒一粒挑?”

“不用一粒一粒。” 苏晚说,“摊开了,眼睛一扫就看得见。绿的显眼。”

六袋籽摊了六张席子,摊得很薄,一层。苏晚拿着一个小簸箕,一张席子一张席子扫过去,看到绿的、瘪的、破的,捏出来,丢在旁边的瓦盆里。

二旺跟着一起挑。

挑到第三张席子,他停下来,把一个地方又看了一遍。

“苏晚姐,这几粒,是不是也带绿?”

苏晚凑过去看。

“是。” 她说,“你眼睛比我尖。”

“我就是觉得颜色不大一样。”

“颜色不一样就对了。” 苏晚说,“籽和籽不一样,有的熟得早,有的熟得晚。熟的早的,颜色深;熟得晚的,颜色浅。一袋籽里,总有那么几粒是晚熟的。”

“那晚熟的,要不要?”

“要看浅到什么程度。” 苏晚说,“浅一点,还能用,明年出苗晚两天,问题不大。带着绿的,就是没熟,不要。”

两人挑了一上午,挑出来的杂籽装了半瓦盆。

“这半盆,怎么办?”

“喂鸡。” 苏晚说,“鸡吃了不亏。”

“那可惜吗?”

“可惜。” 苏晚说,“可这半盆要是混进去,明年地里就多一片晚苗、弱苗。一片地里,苗子不齐,管起来就费劲。齐了,好管。”

挑完,籽重新摊薄,晒。

这一天晒得透。日头正,风也正,一阵一阵从坡上吹下来,把席子边角吹得掀起来。苏晚拿几块石头把席子角压住,免得风把籽吹跑。

“压石头。” 她说,“风一大,籽就滚到地上去。滚下去,就掺沙。”

“这一天得翻几回?”

“四回。” 苏晚说,“上午两回,下午两回。翻的时候用手划,别用耙子。耙子齿硬,容易把籽划破。”

一天翻四回,翻到太阳落山,籽的颜色又匀了些,绿的没了,浅的也少了。

晚上收起来,装回袋里,不缝口,只把口折下来压住。

“为什么不缝?” 二旺问。

“还得晾。” 苏晚说,“明天再晾一天,明天晚上才缝。”

“晾几天?”

“三天。” 苏晚说,“三天晾透了,才封口。”

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每天早中晚三回开门、倒籽、摊薄、翻、收。一天下来,人乏得很,可她一天没落下。

第二天晾的时候,江屿来了。

他背着相机,站在晒场边,看着苏晚翻籽。

“能拍吗?” 他问。

“拍。” 苏晚说,“拍籽,别拍我。”

江屿笑了笑,蹲下去,对着席子上的籽拍了几张。

“拍这个做什么?”

“有用。” 江屿说,“往后标签上要印一张籽的照片。人家买油,看见籽,就知道这油是什么籽榨的。”

“籽不好看。” 苏晚说,“黑乎乎的。”

“好看。” 江屿说,“我觉得好看。”

“你觉得什么都好看。”

“不是。” 江屿说,“籽这个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它是根。一个东西是根,就好看。”

苏晚没有再说,低头继续翻籽。

第三天,晾完了。

籽抓一把,从指缝里流下去,流得干脆,一点也不黏。捏一粒,咬一下,脆响。

“透了。” 苏晚说。

重新称重。

“一百四十九斤。” 老周头看秤星。

“少了四斤。” 苏晚说。

“少了?”

“晾干,水汽走了,就少。” 苏晚说,“这四斤是水。晾之前称的一百五十三斤,里头有四斤水。”

“那亏了?”

“不亏。” 苏晚说,“水走了,籽才存得住。带着水存,一冬就坏。”

“那记哪个数?”

“两个都记。” 苏晚说,“晾前一百五十三,晾后一百四十九。记账要有来有去。”

重新装袋。

这回是六个新袋,袋是苏晚自己缝的,粗白布,缝得密。袋口不扎绳,用针线缝死,缝完了,还在袋口上压一道线。

“缝两道?” 二旺问。

“两道。” 苏晚说,“一道松了,还有一道。”

缝完,写袋。

苏晚拿了一支毛笔,蘸了墨,在袋上写字。

左边写品种:青石坳老黄。

右边写年份:丙午年收。

中间写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下头写斤数:二十四斤、二十五斤、二十四斤、二十五斤、二十五斤、二十六斤。

“这一袋一袋,写得这么全?” 林保国走过来看。

“全。” 苏晚说,“写全了,明年开袋,一看就知道是哪年的、多少斤、哪块地的。”

“哪块地也写?”

“写在背面。” 苏晚把一袋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号地,东坡上,沙壤,去年种过一季豆。

林保国看着,没有说话,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 他说,“你这个做法,比县里农技站还细。”

“不是我想出来的。” 苏晚说,“是奶奶教的。她那时候没有纸,写在木牌上,插在袋口。木牌会丢,我就写在袋上。”

“你奶奶,真是个有心人。”

“有心。” 苏晚说,“可惜那时候没人认她这个有心。”

写完了,六袋籽重新码进石屋。

这回码得更讲究。最底下一层垫砖,砖上垫木板,木板上铺一层干草,草上才放袋。袋与袋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让风能走。

“留缝做什么?”

“通风。” 苏晚说,“袋挨袋贴着,中间不透气,一潮就捂。”

石灰包也换了新的。

六袋籽,中间夹了四个石灰包,是旧布缝的小口袋,装着生石灰,扎紧了口。

“这四个,够吗?”

“够。” 苏晚说,“石灰化了,我再来换。一个月看一回。”

“一个月看一回?”

“看。” 苏晚说,“开了袋闻一闻,有霉味就麻烦;没味,就还好。石灰硬着,说明还没吸够;化成粉了,就该换了。”

锁上门,贴纸,还是那张纸:“留种籽,勿动。”

这回苏晚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开袋须苏晚在场。

“加这一行做什么?” 二旺问。

“怕有人好意开袋看看。” 苏晚说,“好意也是开。一开,潮气就进去。写上,人家就不开了。”

都办完了,苏晚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三天,他没有催过一句。

“籽晾透了。” 苏晚说。

“透了。”

“锁上了。”

“锁上了。”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江屿。”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江屿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算。”

“那我说。” 苏晚的声音很稳,“收了籽,就办事。这话我说了半年,今天籽收完了,晾透了,锁上了,我这话,该兑现了。”

江屿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苏晚。”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办事。”

“什么时候?”

“你定。” 苏晚说,“日子你定,人你请。我这边,只出一个人。”

江屿笑了。他笑得不大,可脸上的神色,是苏晚从没见过的。

“那就下个月。” 他说,“下个月初六。”

“初六。” 苏晚念了一遍,“好日子?”

“我查过。” 江屿说,“黄历上写宜嫁娶。”

“你还查黄历?”

“查了。” 江屿说,“查了三回。”

苏晚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苏晚回了老屋。

老屋的门开了,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尘土的味道。她点了一盏灯,把灯放在桌上,自己去开那个木箱。

木箱里,奶奶的旧本子在,那个旧布袋也在。

她把布袋拿出来,解开。

袋里还有一小把籽。是去年留的,颜色深,饱满,抓在手里,沙沙响。

“奶奶。” 她说,“籽收完了。今年的籽,一百四十九斤,六袋,都编了号,缝了口,锁在石屋里。”

她把那一小把籽,倒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下个月初六,我办事。”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烧着的轻微的响。

“您要是还在,准得骂我。” 苏晚说,“骂我怎么不早办。可您也知道,这半年事多。花要开,籽要守,油要卖,一桩一桩,都得办完。”

她把籽重新装回袋里,系好,放回木箱,压在旧本子上头。

“奶奶,我办事那天,穿什么?”

没有人答。

苏晚坐在灯下,自己想了一会儿。

“穿那件蓝的。” 她说,“您给我做的那件蓝的,我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还新着。”

她站起来,去翻箱底。

箱底果然压着一件蓝布褂子,折得整整齐齐,布面上还有一点浆过的硬挺。抖开,样式老,可针脚细,领口上还绣着一圈极细的边。

她把褂子抖开,举在灯下看。

看了很久。

“还合身。” 她说。

灯下看不清颜色,只看出是深蓝的。她把褂子贴在身上,比了比肩。

“针脚还牢。” 她说,“奶奶的手,真细。”

褂子底下还压着一双布鞋,黑面的,千层底,鞋底上纳的针脚一圈一圈,密得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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