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仰面躺在倒悬之城的石板上。秩序使者的靴子压着他的胸口，001的手扣着对方脚踝，一直没松。

他在心里数心跳。数到第七下，眼前的灰光一换，画面彻底变了。

第一个感觉是冷，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四面八方的墙全是标准的几何形，光滑，对称，找不出一条毛边。地面一粒尘都没有，空气干净得反常。

虚空祖的肚子里，居然长这么规矩。

【记忆解码进度：百分之九十八。】

进度条走了一格。画面里，001站在正中央，面前浮着一面灵气编的光幕，爬满了翻译符号。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划，划过一段，墙上便亮起一个符文。

一个，接一个。他在把绝对的秩序，翻译成有缝隙的秩序。

一个看不到头的工程。

连口热茶都不给烧。林默在画面外小声吐槽，这岗位，人事看了连夜跑。

工资不发。周末不放。同事不给配。

甲方是头巨兽，一封就是三百多年的那种。

【提示：解码画面，不受理岗位咨询。】

这活儿当年谁接的？

【检索结果：责任人零零一。连续在岗三百四十年。全程无休。】

无休。他咂了下嘴。

【更正：节假日概念，不适用于本空间。】

需求文档有几条？

【检索结果：需求一条。三百四十年未变更。】

变更记录呢？

【检索结果：无。】

绝了。林默说，这种活儿我不敢接。001接了，一天没停。

画面又是一换。这回脚底板先有感觉，泥地压得很实，硌着鞋底。

土墙掉了一块皮，木门上的漆只剩几片渣，一道裂缝从门楣直劈到门槛。院里歪着一棵枣树，枝头挂着半串干枣，风一过，晃了晃，没掉。

院角一口井，磨盘歪在墙根，晒着几圈辣椒。芦花鸡在磨盘边刨食，刨两下，抬头看看天，再刨两下。

阳光落进院子，光柱里飘着细尘，一股干土的腥气混着枣叶的清苦。

这味儿一钻进鼻子，林默的眼眶先热了。

他认得这味道。来历，他认不出来。

这味道，我认得。

【提示：嗅觉记忆，早于宿主自我认知。】

这算哪门子提示？

【提示：提示完毕。】

001站在院子中间。不是那身劲装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布包掖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小脸。皮肤白，鼻子小，睡得沉。

001低头看那孩子，看了很久，久到树荫挪了一截。

婴儿咂咂嘴，小拳头从布包里挣出来，抓住001的衣角，攥住，不放。

001就那么定住了。

他不敢动。林默替他把这句说了出来。

然后那人转过身，把孩子递给门口的老妇人。老妇人满手老茧，先用指腹蹭了蹭布包的边，才接过去，怕茧子硌着孩子。

她抱着孩子进了巷子，脚步稳得很。001没动，望着那道身影穿过巷口的阳光，拐了个弯，没了。

孩子抱走之后，他的手还保持着托抱的姿势，悬了半晌，才贴回裤缝。

林默的指尖蜷了一下，有些发烫。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娘说的，抱回来那天，襁褓里塞着张纸条，就一个字。

默。

填表的时候，生父生母两栏，他空了三十七年。空惯了，不觉得缺。

看完这一幕，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记忆解码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还差一格。就这一格，隔着三百多年。

别在这时候卡住。

【提示：解码进度，不受宿主情绪影响。】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