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不齐了。李雪说。

松了。林默说。

门口那两个留下来的呢？

想留就留。

铁律没跟方阵走。他走到林默面前，尺尖点地。林默摊开右掌。

两个人隔着五步，谁也没先开口。雾在他们中间流，流到尺身附近就慢下来。几百号人没一个出声，只听得见风。

风卷起地上的灰。铁律望着那只摊开的掌心。手印安安静静，不动。尺身上的符，却急着往上爬。一个安，一个躁。

乱，就是病。铁律先开了口。

病就该治？

治不了，就该裁。

他们醒了，还得乱。林默说。

所以得管。

乱着，才是活的。

营里这些人，你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就一个个来。

问一句，就散？

疼了一百亿年的东西，有人肯问一句，就散了。

铁律垂下眼，看自己握尺的手。指节青白，虎口的茧跟尺身磨了几十年，磨成了一体。这尺一离手，这双手往哪儿搁，他没想过。

你那把尺，林默说，量了一辈子人。量过自己吗？

铁律没接。半晌，他开口，声音还是平。

你翻译得了秩序。翻译得了人心吗？

林默没答。问话出了口，就没再落地。悬在雾里，也悬在满营的耳朵上头。

【检测到：新增待办：一个问题。】

【本系统备注：无解，先挂着。】

那句话进了耳朵，掌心那道脉沉了一拍。他脑子里过的全是人。老冯那杆秤，王胖子那口锅，苏小妹腕上那圈纹。

你掌心那手印，哪来的？铁律忽然问。

朋友拿命换的。

风卷着灰贴地漫过去。人心那一问，铁律没等到答案，也没再问。他看了手里的尺很久，把尺尖往地里一插。

长尺整个陷进地面，土面连个响都没起。嗡的一声，入土处升起一道银灰光柱，笔直指天，亮得叫人不敢直视。光顺着柱身往上淌，淌到顶，漏进那道裂缝。

光柱立起来那一刻，整片营地都静了。汤不翻了，伤号的呼吸放轻了，风都绕着那道光走。

裂缝又宽了一线。

谁也说不清，这一柄尺填进去，是堵了缝，还是喂了缝。

【检测到：裂缝宽度：扩大。】

【本系统备注：这笔，替他记着。】

光柱立了三息，淡了。长尺不见了，只留一个浅坑。坑底一点光没散，坑边的土，焦了一圈，焦得很齐。

光柱一收，营地齐齐松了口气。汤又翻上了，狗吠了两声，伤号区有人坐了起来。

锅还在。王胖子在锅边说。

锅没停。李雪说。

锅不敢停。

退了？王胖子朝这边喊。

退了。李雪应了一声。

那开饭！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响，比先前脆生。

粥给我留一碗！伤号区有人喊。

铁律转身，随方阵走远，全踩着方阵留下的脚印。走出十几步，晨雾把他接了过去。背影先淡下去，垂在身侧那只空下来的手，最后才没进雾里。

他没回头。苏小妹说。

不用回头了。

林默低头看那浅坑。坑底的银灰光微微跳着，跟他掌心的脉一个节奏。光凝成一小粒，他把它拢进掌心。第七道纹亮了亮，又暗了。

那是他的尺？苏小妹在墙里侧问。

是他半辈子。林默说。

尺都填进缝里了。她说。

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潮退了，问题没退。她抬手替他拍掉袖口的灰，拍了两下，很轻，跟怕碰坏了什么一样。

先喝汤。她说，人得先热着。

营地那头，锅铲响了一声。汤快扑了，李雪把指尖的冰晶贴上锅沿，白气矮了半截。王胖子给两个灰袍人添汤，添完把碗转了半圈，豁口转向自己。

裂缝那头的银灰光，又暗了暗。可那道宽出来的缝，留住了。

弦在医疗舱门边，怀里抱着白起的种子。光柱起来那一下，种子跳过一回，比平时沉，她数得清清楚楚。她朝裂缝望了望，把手臂收拢了半分。

林默收了掌，银灰脉暗下去。那一问还在，悬在半空，没落地。

人心？苏小妹开口，声音不高，你翻过秩序，翻过疼。人心，你迟早也要翻一回。

林默说。

她没说该怎么做，把当拐的木棍换了个手，往营门那边走。

雾散开一线，透下一线天光。墙根那两人喝完汤，碗摞得整整齐齐，朝镇子方向望了半晌，又坐回墙根。

路远。年长的说，得攒力气。

也得攒胆气。年轻的说。

攒够了就上路。

一个把袍角掖了掖，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镇子在雾那头，路在雾里。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他从前经手的考题，没这一种。绩效只考活干得齐不齐，没人考过人心。人心两个字，比一拳砸出来的那个疼字，更难翻。

【本系统备注：该问题已转长期挂账。利息：未知。】

雾那头，镇子还在。人心那一问，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