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打在坡顶。

凌晨五点四十，古坟岗的土比别处松，车停在坡脚，引擎没熄，大灯的光柱打在三丈外的土坡顶上，把一个背影切出来。

权七半跪在土坑里。

他背对着车，黑布罩从头盖到脚，右手伸进碎土，一块一块往外扒，碎土底下埋着的东西在车灯光柱的边缘反出一层暗银。

心脏碎片。

表面是银灰色的肉，每一面都在微微脉动，碎片表面的银灰纹路以极稳的频率收缩，每收缩一次，权七胸腔里跟着鼓一下。

碎了340年的心脏碎片，被权七用右手从土坑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林默下车，右手垂在腿边，掌心四种光各自亮着。

苏小妹跟在他右后方，袍角沾了泥，腮帮子鼓着小半个，白皮灵果没嚼。

风绕到车尾，二胡横在左手里，弓杆搭上弦，没拉。

王胖子蹲在左翼碎石堆后面，手按在老李的刀柄上。

林墨兰从后座拿了两个小木盒，搁在坡脚石台上，蹲下来拆外封，手指稳。

权七把心脏碎片从土坑里全拔出来了。

碎片的分量压在他右臂上，整条胳膊的袖子往下沉了一截，他慢慢站起来，脊椎从弓到直，每一节骨头都响了一声，碎片表面的脉动跟他的心跳叠在一起，频率完全同步。

地面上散落的银灰微粒开始动。

那些微粒从碎土表面浮起来，往权七脚下聚，天空裂缝从一条细线扩到两指宽。

风拉了二胡。

第一个音，弓杆压弦的角度极低，音从二胡筒底沉下去，贴着地面往坡顶走，一整层闷沉的底音，到权七脚下把正在聚拢的银灰微粒压住了一层。

微粒停了半秒，又动。

风拉第二个音，比第一个低半阶，银灰微粒又停了一秒。

他不是在进攻，是在托底，二胡在战场上从来不是杀人，是压住地面，不让银灰聚成团，每多压三秒，白起就多三秒。

权七把心脏碎片往自己胸口按了半寸。

碎片表面那层银灰肉在碰到他胸膛黑布的一瞬软了，往布缝里渗，他胸腔往外鼓了一下，脊椎上那排虚空残片全部同时亮了，银灰纹路从后颈一直走到尾椎。

地面震了。

脚底板下面那层土自己跳了一下，碎石蹦起半指高落回去，林墨兰的手按住木盒，外封拆到一半没停。

苏小妹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在林默右后方，六道命纹在晨光底下很淡，纹路底层善面银白托着。

林默没动，右手握着拳，四种光从指缝里挤出来，各自亮着。

他看着坡顶。

白起坐在轮椅上，没看坡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接着他动了。

左手压住轮椅扶手，右手撑住扶手前沿，整个身子往前倾，左腿从踏板上放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是骨头跟骨头之间卡了半年的软骨自己弹开的声音。

他站起来。

340年坐下去的腿，这一刻能撑住整个身体。

白起站稳了，左腿撑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右腿跟上去，两只脚踩在碎石上，他比坐着的那个白起高出整整一个头，脊背是直的。

白起往前走了一步。

左脚先抬，右脚跟上，每走一步膝盖响一下，响声在变小。

他走到林默跟前，林默比他矮半头，白起抬右手，把手背上那颗核桃纹的混沌符号按在自己胸前那块混沌护符正中心。

护符炼了半年，灰黑色，跟他胸口的皮肤长在一起。

他拔。

拔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极薄的皮，血珠从护符边缘渗出来一颗，在晨光里是暗红的。

他把护符直接拍在林默胸口。

善面银白在护符接触林默胸口的一瞬从皮肤底层往外亮了一整圈，那圈光从胸口往锁骨往手臂走，走到指尖停了，护符上的混沌符号跟善面共振了半秒。

白起的手在林默胸口按了一下，手背上那颗核桃纹的混沌符号暗了，他把力量全塞进护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