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纸条在他怀里,边角硌着肋骨。
来谈谈,三个字,写得还挺客气,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默没去,不是耍大牌,对方是谁,要谈什么,他一样都不知道,就这么蒙着头赴约,跟把银行卡密码写在脑门上走夜路没什么区别,再说谈的是秩序,他总得先弄明白自己掌心那道银灰纹,到底是刀还是绳,是刀,他得知道刃朝哪边,是绳,他得知道套在谁脖子上。
夜深了,巷子口的大排档收摊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又静了。
客房不大,一盏灯吊在头顶,光昏黄,灯罩上趴着一只飞蛾,翅膀一开一合,开,合,开,林默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伸手把灯罩歪了歪,蛾子扑棱两下,飞了。
走了好,省得一会儿吓着你。
门关上,右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六枚契印,灰蓝的先亮,混沌灵根的底色,从丹田一路爬到指尖,摸着温,熟得跟自己的呼吸一个样,他熟这个,打系统醒过来那天起,它就没消停过一天,可那是他的不消停,闹得再欢也是自家人。
他要引的是纹路正中间那道银灰。
那是虚空祖握手时留下来的,那天在裂缝边上,那只手摊开,掌纹跟他的一根根对上,握上来的瞬间不烫,就是温,温得过分,晒了一下午的石头也就这个温度,松开之后,纹就留下了,那是秩序递的名帖,也是秩序教会盯上他的由头。
试着把灰蓝往下压,给银灰让道。
灰蓝野性,散漫,不服管,是他打醒过来那天起一天天处熟的底,银灰齐整,冷硬,带着一股什么都得排好的劲,两股力在掌心挨着,本该各走各的,他偏要让银灰听他的,不为什么,就为赴约之前,得知道这东西能掀多大浪。
一开始顺,银灰顺着现成的纹路往外走,水进沟里也就这个走法,林默心里刚松半口气。
银灰停了。
然后它拐弯了。
六枚契印同时一烫,烙铁贴肉的烫,善面银白原本薄薄一层铺在两侧护着,这会儿唰地缩成一团,缩到掌心正中央,针尖大一个点,银灰趁机乱窜,从掌心爬上手腕,往小臂去,没方向,没章法,跟困在瓶子里的烟一个德行,只顾往外涌。
林默想收。
他翻掌握拳,攥得指节发白。
没用,它顺着拳缝钻,往指根去,往脉门去,往臂弯去,脑子里跟着一沉,百亿年的数字灌进来,一个数挨一个数,全是百亿年攒下的,密密麻麻,压着后脑勺,压着太阳穴,视野边缘开始发白,没有光,全是数字码出来的墙,耳朵里的风声变成了数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他听不清。
要收不住了。
膝盖一软,他跪了下去,冷汗从鬓角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在身前的地面上砸出一小滩,眼前晃了晃,那滩汗跟着晃,灯的倒影在里面碎成一格一格的。
慌了。
这回是真慌了,不是怕死,死他见过,风暴那年人间塌了一半他都扛过来了,他怕的是这东西哪天当着别人的面炸开,苏小妹就睡在隔壁,一堵墙的距离,她陪他,是那种把椅子往他这边挪半寸的陪,不是替他挡刀的陪,要真到她来挡的那天,他受不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音从他脑子里自己浮上来了。
舍。
这话是风教的。那会儿风说,舍不得的,就舍了,手空出来,才装得下别的。林默当时听个半懂,嫌玄乎,当成领导画饼,左耳进右耳出。谁想到,这句话在这儿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