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他妈自己浮上来的,他都没往那儿想。
他借着那音的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哑的,砂子磨过喉咙的那种哑,轻得几乎不成声。
可就这么一个字,银灰顿了半息,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往回退,从指根退到脉门,从手腕退回掌心,善面银白重新散开,比先前薄了一层,可终究铺回了两侧,银灰缩回正中间,安安静静,跟灰蓝隔着一道,谁也不碰谁。
灰蓝这会儿倒是安静,缩在纹路里,一动不动,方才让出去的那个位置,让完还守在那儿,跟自家院子里进了回贼似的,贼走了,狗也不叫了,蹲在原地喘,喘匀了,又睡了,睡得还挺沉。
林默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腿,大口喘气,手还在抖,这抖跟老张的不一样,老张的稳当,是被线码过的,他这个,是自己压不住的,他盯着掌心看,灰蓝在,银白在,银灰也在,三色各归各位,可刚才那一瞬,差一点,就全乱了。
差多少?
就差那么一丝。
喘了半天才发现,那只飞蛾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还趴在灯罩上,翅膀一开一合,跟没走过一样,它倒是过得踏实。
爬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镜面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
镜里的脸,比昨天白。
他的脸没怎么变,变的是头发,鬓角那一片,又白了几根,从鬓角往白处又爬了一片,他伸手摸,白发比黑发糙,指腹刮过去沙沙的,烧过柴火的手感,他凑近了数,三根,新白的,沿着鬓角排成一列。
齐的,齐得有点刺眼。
跟老张码豆腐那半指的缝,一个路数,林默盯着那三根头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风暴里白的头发,是扛出来的,这三根,是被咬出来的,同样是白,白得不一样。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苏小妹翻了个身,房顶上有野猫踩过瓦,响了两声,没了。
她腕上那圈守护纹,方才他失控那阵,多半也跟着跳了一下,隔着墙,没惊动她的觉,可那纹认得他。这人从来不用嘴说担心,用纹说,纹一跳,就是她替他疼了一下。林默听着那声翻身,把右手揣回兜里,银灰纹还温着,跟怀里的纸条一个温度。
一个在兜里,一个在怀里,都贴着他。
他把纸条掏出来,展开,纸上还是那三个字,来谈谈,墨色深,笔锋稳。他重新折上,边角又自己对齐了,他捏着那个四方块看了半天,像捏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跟老张把豆腐码方、把葱理直,是同一双手。
秩序教会的人讲究齐,纸条齐,人也齐,他要上人家门去谈,总得先摸清自己这六枚的脾气。
压它,它咬你。放它,它早晚吞了你。压不得,也放不得。
不好伺候,跟合租了个脾气爆的室友似的,连厕所都得商量着用。
他拉灭了灯,黑暗里,掌心的银灰纹还亮着一点,跟鬓角的白发一个频率,一明一暗,节奏慢,一下,一下,跟老张摆完豆腐心里那点舒坦的节拍,差不多。
秩序教会要的齐,是死的齐,老张的齐,是活的舒坦。
这两样,林默在心里给它们分了家。
来谈谈。
谈,可以谈。可去之前,他得先跟这六枚处出个章法,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舍,心里得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