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刚洗完,林默翻了下右手。这一下,他从昨夜憋到了现在。
水里那半头白发的影子还在晃,人已经到了古坟岗东头。
废墙根立着块断碑,碑面磨得发白,字早叫风蚀没了。
为啥挑这块?苏小妹跟上来,看了眼碑。
够旧,够硬,扛得住一下。林默说,软的碑,记不住这一拳。
腿虚?她看他走得沉。
还行。十步一歇。
他走到碑前站定,掌心朝上。第七道纹亮了一线。
通天拿命,换了个位子。他说,位子好不好使,总得试一回。
苏小妹见他翻手,伸手要拦。
刚归位,你缓一天。
铁律退回城里了,就是那个拿尺量人的。他没回头,我得先知道,能用几成。
缓一天。
新工位头一天,总得试试桌腿牢不牢。林默说,摸鱼我熟,砸碑头一回。
她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半分,又停住。可那只手还抬着,随时准备亮。
到底,她不拦了,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他真摔下来,她得第一个够得着。
想说的几句,在喉咙口排好了队。可到了他跟前,一句也没出来。他听不进劝,只听得进结果。她就守着结果。
王胖子在炭火架后头探着脖子:默哥,真砸啊?
真砸。
那……能不能砸轻点?
轻了,量不准。
俺帮不上,就看着。
李雪站在废门边没凑近,十根手指拢进袖口:符要是乱了,咋办?
乱不了。林默说。
东头静下来。只有草尖扫碑,一阵,歇一阵。
兜里的手机,极轻地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计划自行测试新功能。】
【本系统提示:新产品上线,建议灰度发布。】
灰度不了。林默出声回它,就一身的环境,全量上线,用户就我一个。
【灰度进度:百分之百。】
他往碑前又进了半步。
印记先亮。掌心那只银灰手印一握,六枚契印跟着亮,当中那点暖银,先贴上外圈的银灰面。
丹田的灰蓝从脉里涌上来,过肩,过肘,往腕上走,把两股力拢在一处。
【检测到:三力并脉。状态:首次合流。】
小臂上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皮肤底下泛着灰光。
血管鼓了。苏小妹盯着他的小臂。
正常。力在走。
疼不?
不疼。就是烫。
暖银最乖,顺着银灰面的里侧走。混沌撞上契印,契印不让,往里收。手印在两团当中往下压了一寸,把混沌和契印按到一处。
三股力在臂上汇成一股。灰蓝打底,银灰裹着暖银,一路顺到拳面。
这一拳,是给这身新骨肉点名。林默说,点名我懂。开大会头一件事就是点名,点了名,才好排活。
他吸了口气,一拳砸在碑面上。
拳面挨上碑面那一瞬,三股力同时静了半息。然后,力从掌心出去,只往石头深处走。
没声响。
碑没碎,连一道裂纹都没有。风停了,枯草直直立着,跟立正的兵一样。碑座下的土,无声陷了半寸。只剩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
一只麻雀落在碑顶,看了两眼,扑棱飞了。
连个响都没有?王胖子在那头嘀咕。
响在里头。林默说。
碑呢?苏小妹问。
没碎。
力呢?
进去了。
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还抵在碑上,先听了一遍自己的身子。肩膀僵着,后槽牙酸。
仨吵了一夜的,同时闭了嘴。他说,那滋味,比吵还难受。
下一瞬,银灰色的符浮了出来。
符细长,弯着钩,密密麻麻,从拳印往整面碑上漫。数到第一百个符落位,碑面嗡了一声,满碑的符拼出一个字。
【检测到:石碑新增符号,累计一百枚。】
【本系统备注:没人教过它写字。】
在写字。苏小妹说。
碑还会写字?王胖子嘀咕。
疼。
就一个字?苏小妹问。
就一个字。林默说。
碑上那些旧字,早给银符盖了个干净。不管光怎么走,它都在,赖在碑上,不走了。
苏小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字,你讲过的。
林默看着碑,那晚从封印里带出来,一字一顿讲给你听的。隔了一夜,它自己从石头里出来了。
昨天,它还是一声闷在骨头里的响。今天,它站到了石头上,有笔画,有形状。
压平老冯豆腐摊的,是它。他盯着那个字,把活人排成方阵,压到营门外的,也是它。
我一直当它是一股不讲理的力。他说,不讲理的东西,不该会疼。
可它疼了一百亿年。没人听,也没处说。
苏小妹没接话。铁律那把尺,量得出人间所有的长短,偏偏量不出这个。
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三步外,看傻了眼,把钳子往身侧藏了藏。他怕炭火气惊了碑上那东西,干脆屏住呼吸,站得跟根桩子一样。
李雪也挪过来,站在王胖子侧后,把冰气锁进腕子里,盯着满碑的符。
收拳的时候,林默的身子晃了一下。他一弯腰,血从嘴角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