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里缠着银灰丝,泛着光。跟通天那半块玉佩化开时,同一个色。
血落在地上,分成两样。红的渗进土里,没了。银灰的丝不渗,盘在泥上,自己动。
丝还在爬?王胖子问。
在缠自己的。苏小妹说。
腥气往上顶,林默偏头又咳出一口,银丝更多。他眼前黑了一瞬,膝盖一软,硬撑住没跪,手抵在膝上,指节捏白。
别硬撑。苏小妹说。
没撑。站着呢。
三股力回来的时候裂开了,在他胸腔里撞了三下。每撞一下,喉咙就腥一层,眼前就黑一层。撞到第三下,他撑膝的手抠进布面,好一会儿才松。
这身子要随心使那道印记,还差得远。
耳朵里嗡了很久,跟一口钟的余音一样,不散。眼前的黑一层一层褪,碑上那个字,就清楚一层。
苏小妹抢上来扶他。她左腕那道守护纹闪了一瞬,青蓝的光贴上他的心脉,把那股乱压回去半分。光闪一下,就暗了。
弦叮嘱过,这几天省着用。
先欠着。她低声说。
腕上那道浅纹,已经浅得快看不见。她没动它。那是最后的底,留到要命的关头。
她一只手攥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背。余震一阵一阵过去,他的背在她掌心里松回来。她没出声,只把力贴紧。
余震平了,她才觉出两只手早麻透了。血回到指尖,扎一分。她咬着牙,没吭声。
她有话想说。说他逞强,说缓一天再试。可她低头看见他攥着的拳,话就咽了回去。
他掌心里攥着的东西,比她的话重。她能给的,就剩这双手。那就给足。
他撑着膝喘气,用袖子抹嘴,袖口留了一道暗红。
回去躺着。苏小妹说。
再看一会儿。他看着碑上那个字,又看看泥上那团银丝。
看它干啥?
看它赖不赖着。
第七道纹没散。能用了。
一口血,一地丝。苏小妹说,往后每次都这样?
他看看自己半白的头发,这身新力,是通天拿命换的。记号落了两笔,一笔在血里,一笔在头发上。
兜里的手机,这会儿又亮了一下。
【本次测试消耗:血液若干,头发若干。】
【本系统备注:投入产出比,低。】
难得你说人话。林默说,这账没算错,毛病在我身上。
那一栏我熟。他又说,从前工位边上贴便利贴,写的全是能推的差事。一贴半年,没人催,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那栏里,记的是要命的拳。
通天倒下前那一笑,他记着。拿命换了位子,账单跟着就到,他没处退。
人没了,笑还赖在他脑子里,跟碑上那个字一个脾气。
可有的债推不掉。债主拿命垫在底下,他没处躲。
坟岗那头,医疗舱边,弦把种子抱出来,贴在心口。这一拳没响,可余波荡到舱边,她感到了。
种子没应。
昨儿封印碎的动静,走的是她渡给白起的那条银蓝线。今晨这一回的疼,不是从那条线上来的,种子安安稳稳。
这份稳,她守了一夜。东头那边,隔着几十步她都替他疼。可她两边都要守,哪边都挪不开。
王胖子出声,压得低低的。
血里那些银灰丝往土里钻,不见了。几息之间,落血那块地上,泥缝裂开,一株草顶了出来。
王胖子愣了,这地界还能长草?
就一株。林默说,四下再没第二株。
茎先出来,顶着两片没展开的叶。叶子一舒展,符就显了,先试亮两个,随即一整片亮齐。两叶中间,还挑着几粒灰白的细籽。
还没长成,先会结籽。林默说。
急性子。王胖子说。
日头翻上断墙,整株草亮了,从叶尖亮到根。风一过,叶上的符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泥里顶出来的?符跟碑上一个样?苏小妹问。
一个样。李雪说。
林默蹲下去,想碰。苏小妹的手抬了一下,没拦。
他指尖刚挨上草叶,符光一闪,刺了他一下。草没碎,符也没乱。那点麻,顺着掌纹往里走了一寸。
它认得我。林默说。
认得你,还刺你。
记性好的,都这样。
苏小妹守在草边,把那株草看了又看。
你每吐一口,她忽然说,世上就多一个带符的。先心疼哪头?
她想起昨夜那七趟布。那会儿她数着数,怕数到第八趟,人就没了。今儿草一冒头,她又得数了。数他往后每一口血。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口,焐了焐。
王胖子也蹲下来,瞅着那草。
这玩意儿,能吃吗?
没人接话。他挠了挠头,站回炭火架那边去了。李雪没笑,可嘴角松了一下。
掌心那道银灰脉,和地里那株草,一个颜色,一套符。
铁律说得对。林默说,你体内那个,是活的。这一拳,把疼种进了地里。
裂缝深处那位虚空祖,那只朝人间摊过来的银灰的手。而他这身子,从昨夜起,成了一块能长草的地。地里长的不听他的,只听疼的。
那只手还朝人间摊着,摊了不知多少年。他掌心这只印,地里这株草,跟它一个来路,方向不一样。
这一拳没碎石头,碎的是心里那点侥幸。
明码标价。他说,价是血,是头发。比上班那套敞亮。
还带发票不?王胖子问。
不要票,要命。
不好笑。苏小妹说。
她还蹲在草边出神。林默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她起得急,扶住他的小臂才站稳,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狠,他小臂的布面皱了一小片。
那片皱痕,她记下了。
两个人站在草边,谁也没催谁。日头把两道影子并排铺在坟地当中。影子挨得很近,中间隔一条缝。
风又过,草叶一颤,叶脉上那串符亮了一线,又暗下去。林默掌心的第七道纹,跟着跳了一下。
草替他记疼。裂缝那头的手,要人间的齐。
同一条来路,今早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