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省城贡院占地极广,青砖高墙围出数百间号舍,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灰色的棋盘。号舍窄小,仅容一人坐卧,三面土墙,头顶无瓦,便是接下来三天两夜的战场。
考生们鱼贯而入,每人背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炭火,还有那决定命运的试卷纸。
白泽背着考篮,面色如常。
他这副身子骨是陈文远的——清瘦,但经过三个月的精心调养,筋骨早已不同于从前。原主陈文远常年苦读熬坏了底子,如今却被白泽从内到外调理得精神奕奕,站在一众面色苍白的考生中,反倒显得鹤立鸡群。
文远兄!
方子谦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考篮里的东西也比旁人少——实在家贫,连多余的炭银都凑不出来。
子谦。白泽微微颔首,笔墨可带齐了?
带了带了。方子谦拍了拍考篮,又压低声音道,文远兄,我昨夜读了半卷《春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白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读的书已够多了。进了号舍,安心答题便是。越是临阵慌乱,越容易自乱阵脚。
方子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贡院侧门,车帘掀开,走出一个锦衣青年。此人面白如玉,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撑伞,一个捧盒。
陆明轩。
礼部尚书陆廷风之子,此次乡试的热门人选。
陆明轩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白泽身上,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白泽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三个月前那场经义辩论之后,陆明轩再没来找过他的麻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日白泽引《论语》朱注驳得他哑口无言,围观的学子传遍了整个省城,陆明轩陆大公子的脸面算是丢了一半。
不过陆明轩终究是尚书之子,底蕴深厚。这三个月里,陆廷风亲自为他延请了两位翰林院致仕的老学士辅导,据说进步神速。
诸位考生——
一声高亢的唱名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提调官身着官服,手持名册,站在贡院正门前,朗声道:乡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尔等既入考场,当恪守场规,不得夹带、不得抄袭、不得喧哗。违者革除考籍,永不叙用!
现在——点名入场!
考生们依次上前。
搜检极为严格,差役要将考篮中的物品一一查验,连馒头都要掰开看是否藏有夹带。白泽配合着张开双臂,任由差役搜检,神色平静。
通过搜检,他走进号舍。
号舍果然逼仄。一张木板为桌,一条石凳为椅,头顶是巴掌大的遮阳棚,三面土墙将人裹在其中,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墨臭和汗味,不知多少考生在这里熬坏了身子。
白泽将考篮放下,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取出炭炉和干粮安置妥当。一切收拾停当,他在石凳上坐定,闭目养神。
不多时,试卷发下来了。
白泽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
第一场考四书文三道,五经文四道。这是八股取士的核心,也是区分高下的关键。
第一道四书题——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这是《论语·为政》中的名句,历代注疏汗牛充栋,要写出新意极难。好在白泽并不慌,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在时空局的任务档案中见过后世千年的思想碰撞。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将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通读了一遍。
心中已有丘壑。
他提笔蘸墨,落纸如行云流水。
破题两句,干净利落:圣人志学之年,非学之始也,乃学之决也。
——这一破题,直接将十五志于学的常规理解翻了个个儿。寻常考生写这道题,无非是圣人自幼好学之类的陈词,白泽却从字入手,将志于学解读为一个决断性的转折点,而非简单的开始。
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一丝不苟,起承转合严丝合缝。但在严谨的框架之内,白泽融入的却是后世才有的思辨逻辑。
他写字,不只谈读书明理,更谈到学以致用、知行合一——这八个字在这个时代尚未被明确提出,但白泽巧妙地将其藏在了经义的字里行间,既不违制,又暗藏锋芒。
这种写法,八股框架锁不住他的思路,反而衬得行文游刃有余。
第一道四书文写完,白泽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刚刚升高。
第二道四书题: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
这道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下》,考的是与民同乐的治国理念。白泽前世见过太多王朝兴衰,对民为邦本这四个字有着刻入骨髓的理解。他写这道题时,笔锋一转,从二字切入,写到上之所乐,即下之所苦;上之所忧,即下之所安——将君民关系中的辩证写到了极致。
第三道四书题,五经四道——白泽一气呵成。
到午时,第一场七篇文章已全部写完。
白泽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号舍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不知是哪位考生在熬夜后撑不住了。又有人在小声念叨,似乎在反复推敲某一句的措辞。
白泽取出干粮,就着炭炉烧了壶热水,不紧不慢地吃了顿饭。然后他将试卷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将试卷恭整地摆在案头。
剩下的时间,他闭目调息,以吐纳术恢复精力。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道。
白泽同样势如破竹。
论题考的是治国之要,白泽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政论,从田赋、兵制、水利、教化四个方面展开,条条切中时弊。他写的内容当然不是这个时代已有的改革方案——那些东西要等几十年后才会被人提出来——但他巧妙地将其包装在古圣先贤的治国理念中,读起来既有古意,又暗合实务。
如果阅卷官是个有眼力的,看到这篇文章,怕是会拍案叫绝。
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是最考验真才实学的一场。八股文可以靠格式和技巧取胜,但时务策考的是你对天下大事的理解和判断。
白泽写到水利一题时,凭借后世积累的知识,答起来游刃有余。他当然不能直接写出超出时代的工程技术,但他将治水理念从与的辩证关系入手,结合当朝几条主要水系的实际情况——这些他在备考时已经从地方志中了解得清清楚楚——写出了一套兼顾上下游的系统治水方略。
策问写完,白泽长出一口气。
三场考试,九天时间。
别人熬得形容枯槁、两眼通红,白泽走出贡院时,却面色红润,步履从容,不见半点疲色。
方子谦在贡院门口等他,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但精神还算亢奋:文远兄!
考得如何?白泽问。
方子谦苦笑:三场策问,有两道我不太拿得准。不过八股文和论题,我自问尽了全力。
白泽拍了拍他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你功底扎实,不必过虑。
方子谦看着白泽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道:你这状态……倒像是来省城游玩的。
白泽微微一笑:差不多。
方子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朋友,有时候说话比陆明轩还气人。
——
放榜那日,是九月十五。
距离考试结束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白泽每日在客栈读书练字,偶尔与方子谦切磋经义,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但整个省城的考生们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乡试放榜前几日,省城里的茶楼酒肆就已经议论纷纷。有人说今年试题刁钻,不知要刷掉多少人;有人说陆公子有翰林老学士辅导,必定高中;也有人说那个叫陈文远的寒门书生颇有才名,说不定能杀出一匹黑马。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九月十五一早,贡院外人山人海。
白泽和方子谦到的时候,贡院正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挤了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方子谦在前面开路,白泽跟在后面,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
告示栏前站着几个差役,正抬着一面巨大的红榜。
人群中有人大喊:来了来了!榜来了!
红榜缓缓展开,从上往下,一个个名字赫然入目。
第一名——解元——
陈文远!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陈文远?哪个陈文远?
就是那个寒门书生!之前跟陆公子辩论的那个!
解元?!他中了?!
我的天,寒门子弟中解元,这可是三十年未有之事!
方子谦猛地转头看向白泽,眼睛瞪得溜圆:文远兄——你——解元?!
白泽目光落在红榜最顶端那个墨迹淋漓的陈文远三字上,嘴角微微上扬。
意料之中。
他三个月苦读,将四书五经融会贯通,又以后世千年的学识积淀为底蕴,若连个解元都拿不到,那才叫怪事。
红榜继续往下展开。
第二名——刘守仁。
第三名——赵鹤鸣。
第四名——周景行。
第五名——方子谦。
方子谦的名字出现在第五位时,又是一阵骚动。
方子谦!子谦你也中了!白泽侧头笑道。
方子谦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寒门子弟,十年寒窗,一朝金榜。
这五个字,落在榜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
红榜继续往下,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有人高中,有人落榜,有人喜极而泣。
直到红榜末尾——
陆明轩……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