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胸口三十枚执念骨同时一沉。
不是痛,是冷——像有人捏着冰针,硬生生从骨缝里扎进去,顺着血脉一路探到心底。那些刚被青火隔开的亡者念头,此刻也齐齐缩了一下,竟没有一个敢出声。
孟红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抬眼只望了一瞬,喉间便翻上腥甜,她硬生生咽回去,反手把萧彻往后一扯:“低头!”
贺七早已单膝砸在地上,剑鞘重重磕在碎石间。他身后十几名魔剑宗剑士咬着牙硬撑着想站,膝盖却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弯下去,甲片摩擦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荒祠外,剑冢后方的林子里先传来兵卒的惊呼。赵虎正领着一队人沿山道赶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喊声先猛地掐断。紧接着,甲叶撞响、马蹄跪倒的闷声、百姓死死压着的哭腔,一齐顺着岭脚漫了上来。
萧彻拄着无名孤剑撑住身子,指节绷得发白。他没有抬头,只看见泥地上自己的影子被金光压得扁薄一片,像下一刻就要被碾进黄土里。
黑缝慢慢向两侧裂开。
三只金色眼痕后,露出三尊轮廓。
居中的身影最高,身披流金神袍,面目全藏在灼眼的光里,脚下踩着团盘结如老树根的东西。那东西生着根须,也长着血管,半似枯木,半似活肉,数十条金色根须从黑缝里垂落,深深扎进雁回岭上空的云层。
守剑人老者死死盯着那团异质根须,嗓音哑得像磨过砂石:“神根……竟真被他们接过来了。”
左侧神明通体如琢白玉,手中托着一卷流转光晕的金册。右侧神明披着残焰似的赤袍,眉心凝着一道竖纹,背后悬着一圈细碎剑影。三尊法身都没完全踏出黑缝,只将上半身凝在天幕上,威压便压得整座雁回岭都矮了三分。
风停了。
连剑冢中断剑的锈迹都不再往下落。
居中神明缓缓垂目。他未曾张口,声音却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中,像一枚枚烧红的金钉,直直钉进骨头缝里。
“玄天秽坛,私窃神威,已当伏诛。”
岭下的百姓齐齐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住泥面,抖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几个玄天宗残部弟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听见这声音,眼里先是漫上恐惧,紧跟着又烧起狂热。有个披头散发的弟子举着碎裂的神谕符,嘶声高喊:“神尊临世!神尊临世!弟子在!”
一缕金光直直落下来。
那弟子身上的伤口瞬间止了血,脸上浮起一层淡金光泽。他狂喜着叩首不止,周围的残兵也纷纷扑跪在地,口口声声称自己有罪,求神尊宽恕。
青蛟寨的余匪原本躲在外城断墙后头,这会儿被神威压得连刀都握不住。魏九不在,几个头目对视一眼,最先扔了手里的刀,把脸死死埋进黄土里。
“归顺神廷,可除旧罪。”托册神明缓缓翻开金册,声音温润,“赐仙籍,注名金箓。死后不入幽冥,魂归神阙。”
这话一出,岭下的骚动顿时更响。
有个断了腿的边军老卒抬起头,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卷金册上。他身旁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刚哭出半声,就被她死死捂住了嘴。也有人低头望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眼神一寸寸晃了。
萧彻顺着金光望过去。
光里浮着细线。
一根根细得像发丝的金线,从金册、剑影和神根上垂落,先缠住那些玄天残部的头顶,再悄无声息探向跪地的百姓。金线没入皮肉时不见血,中招的人只会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活像冻了半宿的人忽然捧到了滚热的汤。
赵虎半跪在泥里,手里的长枪仍斜斜撑着地。他抬头看见金线往自己身后的民夫头顶落,吼声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别接!那东西钻进来了!”
一个年轻民夫声音发颤:“赵头,入了仙籍,就不用死了吧?”
赵虎嘴唇动了动,半天没答上来。
城头刚死了人。城外还有未收的尸。多少人一辈子求的,不过是别再死。
赤袍神明抬了抬手,背后的细碎剑影齐齐转动起来。他的声音比前两尊更冷上数分:“拒绝神恩者,视为渎神。”
数十道剑影当即亮如寒星。
关山岳立在外城残墙上,肩甲碎得裂开,长枪拄在身侧。他身后的军阵被威压冲得阵型歪斜,却仍有百十来名兵卒死死把盾牌叠在一处。金线缠上盾牌边缘,木盾表面飞快浮出一片焦黑纹路。
“大景边军,守土,不拜邪神!”关山岳抬枪指天,声音砸过城墙砖瓦,“举盾!”
兵卒们齐齐发出一声低吼,硬把盾阵往上抬了一寸。
只一寸。
赤袍神明指尖往下一压。
百道细碎剑影呼啸着落下,狠狠砸在盾阵上。当场就有十几面木盾裂开缝隙,血花猛地溅起。前排兵卒被震得口吐鲜血,脚底下却没一个退的。后排的人立刻补上空位,用肩膀死死顶住盾背。
孟红妆眼底杀意骤然翻起,提着剑就要冲出荒祠。
守剑人老者横过木杖拦住她:“你现在出去,先被金线钉住。”
“那就看着他们死?”孟红妆咬着牙,齿缝里挤出声。
“退!”
萧彻忽然开了口。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血腥味,却让近处所有人都望了过来。他扶着剑,一点点站直身子。三十枚执念骨的裂纹还在发烫,每动一下,胸骨里都像有碎砂石在来回磨。
孟红妆皱眉:“你站住。”
萧彻没停步。他走到荒祠断墙边,望得见岭下的兵卒、百姓、伤兵与俘虏,也望得见那些正往人头顶钻的金线。他刚提一口气,胸口立刻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都退到镇魂碑后!”
这一声喊得不高,却被无名孤剑的剑鸣送出去老远。
剑冢深处,百剑同时发出沉沉低鸣。荒祠后方那块爬满裂纹的古碑应声亮起,青灰色的碑光如潮水般铺展开,沿着山道、断墙、废墟,一路推向外城。
守剑人老者眼神猛地一震,紧跟着扬声喝道:“照他说的做!碑光之内,金线落不下来!”
赵虎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起身旁老卒,扭头大吼:“伤兵先走!百姓居中!军汉断后,往碑后退!”
关山岳在城墙上应声:“收阵!不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