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本就训练有素,即便被神威压得步履艰难,仍按着建制一队队交替后退。兵卒们用枪托、盾背推着那些吓软了腿的百姓,妇人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老人被旁人架着胳膊往前挪。有个人刚跑出两步,头顶的金线猛地绷直,活像条毒蛇似的往他耳后钻。
碑光飞快扫过。
金线“嗤”地冒起一缕白烟,当场断在半空。
那人瘫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忽然放声大哭。
玄天残部见状,有人急声大喊:“他们抗神!神尊,杀了他们!”
居中神明却没理会。他的目光越过外城,越过退潮般往后撤的人群,自始至终都落在萧彻身上。
神根垂落的根须轻轻蠕动着。每条根须末端都缠着一缕气运:有百姓的寿数,有兵卒的血气,也有修士的灵机。这些东西混着金色光汁,顺着根须被缓缓送进黑缝,像在供养门后藏着的某种庞然巨物。
萧彻看了片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那些所谓仙籍是什么。
不是登仙。是被系上了线。活着时奉神,死后连魂也带不走。
“青蛟寨的人,放下兵器,爬过来者不杀!”赵虎趁着碑光铺开的空档,冲着断墙后吼了一声。
余匪们面面相觑,一个疤脸头目骂道:“过去也是死,神尊说了——”
他话还没说完,托册神明指尖轻轻一点。
疤脸汉子头顶的金线骤然收紧。他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眼神飞快变得空洞,脸上却偏偏挤出狂喜的神色。下一刻,他举起刀,竟照着身边的匪众砍了过去。
“归顺!都归顺!”
断墙后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被砍翻在地,有人哭着扔了刀往碑光里爬,也有人被金线牵着,麻木地转身朝着边军冲过来。
贺七看得脸色铁青:“这就是仙籍?”
“牲口入栏,总要先穿鼻绳。”守剑人老者冷冷道。
孟红妆扶着萧彻的手臂,察觉他藏在袖中的手在轻轻发抖。她低头望去,只见他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三十枚骨影隔着皮肉明灭不定。
“还能撑吗?”她问。
萧彻没有回答。
他在听。
碑光照不到的黑缝深处,浮着许多细碎的声音。不是眼前这些百姓的,是更早被收走的人:有玄天别院地下的生魂,有十六年前被搜走剑骨的孩子,有一个个被写进神谕、送进祭坛的修士。他们的声音飘得很远,像被重重埋在金泥底下。
神根每蠕动一下,那些声音就弱上一分。
萧彻握紧无名孤剑,剑身只轻轻震鸣了一声,便引得三十枚执念骨齐齐传来刺痛。他喉头一甜,嘴角又渗出血丝。
不能拔剑。
他心里清楚得很。眼前三尊不过是借着残坛与神根投下的法身,连黑缝都没完全踏出来。他若此刻强引三十骨,剑还没到,自己先会被亡者念头撕成空壳,更可能把碑后的百姓全拖进来。
赤袍神明像是看穿了他的顾忌,背后的细碎剑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柄通体裹着金光的巨剑虚影。
“守剑余孽,也配挡神路?”
巨剑还没斩下来,外城残墙先被威压震塌了一片。几个退得慢的兵卒被气浪掀飞出去,关山岳挺枪撞上前挡着,枪杆被压得弯成满弧,双脚在砖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仍被逼得单膝砸在地上。
萧彻往前迈了一步。
孟红妆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别去!”
“我不过去。”萧彻声音压得很低,“让他们退完。”
他举起无名孤剑,剑尖垂向地面,始终没有拔剑出鞘。剑冢里的百剑却跟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清鸣,鸣声直直钻入镇魂碑。碑光猛地向外扩出三丈,恰好罩住那几个倒在地上的兵卒。
赵虎扑过去,把人一个个往碑光里拖。他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冲萧彻骂道:“小兔崽子,别硬撑!你爹当年就这副德行!”
听见萧烈二字,萧彻胸口猛地一缩。
一枚执念骨亮了起来,却没有失控。那股灼热里裹着弓木、兽血和风雪的味道,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了按他的后心,很快又沉了回去。
三尊神明同时低下头。
这一次,居中神明终于从神根后抬起了手。黑缝边缘立刻有金光流淌而出,残坛废墟里所有刻着神谕的碎砖同时腾空飞起,拼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面孔。
百姓已经大半退入碑后。镇魂碑上裂纹密布,碑光每往外扩张一次,石面就簌簌往下掉着碎屑。守剑人老者把木杖深深插进土里,双手结印,唇角淌下的血线顺着白须滴落。
“萧彻。”老者没有回头,“听清楚,他们说什么都别应。神要与人交易,先要人自己开口。”
萧彻点头。
孟红妆站到他左侧,长剑已经出鞘半寸。贺七带着魔剑宗剑士列在右侧,人人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人再跪。外城方向,关山岳的军阵也退到了碑光边缘,枪盾残损,血迹遍地。
三尊法身的目光同时落在无名孤剑上。
神根的根须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黑缝深处一片翻涌的金色海影。海中无数光点沉浮,每一个光点都连着细线,像被串起的萤火。
居中神明开了口。
这一声不再砸进众人心神,唯独清清楚楚落在萧彻耳中。
“凡子萧彻。”
“交出百剑与问天录。”
“本尊还你天生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