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苏晚到了老地方。
还是那家茶楼,二楼靠窗,台灯隔着光。她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等着。
对面的人先到的。
那男人五十上下,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往后抹,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苏晚,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不冷不热的,坐下来,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搁在桌上。
你妈那笔。他开口,语气像在念账,本金三万,现在加上利息,总共十一万二。我给你算过,你要是按月还,每月一万二,比现在这个数少。
怎么个按月法。苏晚问。
要么你一次性结一部分,我这边把账理平;要么——他把那支笔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签个字,我这边给你找个事做。你在这店里上钟,一个月能拿多少,我心里有数。不够。
苏晚没接笔。
什么字。
男人笑了一下,从那摞纸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给她看。苏晚低头看过去,上面印着一些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借款补充协议。
这不算新债。男人说,就是把你现在这笔,重新理一下。你签了,利息降到万五。你不签,按原来那个数走。你算算哪个合算。
苏晚低头看那张纸,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她手上有汗,那张纸的边缘有点湿。她看到一半,停住了——纸的最后一页,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行小字,写着以工抵债,抵债期间乙方不得擅自离店。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不得离店,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乱跑。男人说,就是别跳槽。你在这家店,店里按月把账清,你把活干好,两年零几个月就完了。
你要是走了,这笔账就还回来。
苏晚把那张纸推回去。
男人没急着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桌上的茶。
你妈上个月住院的钱,是谁垫的。
苏晚没说话。
是我。男人说,我没跟你提过。你以为是你姑妈,不是。你姑妈那点钱,早不够。
苏晚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男人把那张纸重新推过来,用笔点了点最下面。
签吧。他说,不签,你也得还。你现在还不起。
苏晚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阿珍说的那句话:手里没牌,就上桌。
她签了,就把牌交出去了。
正僵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不是很大的动静,但很杂,夹杂着一个人的声音,有点尖,像是谁在急。苏晚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耳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茶楼下面是一条老街,人来人往。街上一个女孩正跟人拉扯,那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衬衫,背对着她——是苏晚借来的那件衬衫,小敏穿着它下楼的时候借的。
是那个女孩,不是小敏。
苏晚认了半天,才看清脸——是店里另一个新来的,叫阿桃,比她还小两岁,平时话很少。
楼下有两个人正拉着阿桃不准她走,阿桃在挣,脸涨得通红。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苏晚在楼上看得心口发紧。
她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男人也站起来了,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