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第10章
“为什么。”
“铁力木硬,轴容易断。”程四娘说,“你爹当年就说,枣木软,能卸力。”
苏杼点了下头。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程四娘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条,契上没写。”
“什么。”
“你父亲欠我一匹没织完的锦。”
她把手按在柜台上。
“这债,你来还。”
三尺素锦从桌子那头推过来,压住了苏杼那张契。
“这也是丝?”他问。
“这是锦。”程四娘说,“没纹的锦。”
苏杼没伸手。他看了一眼:白,密,幅面平得像一块结了冰的水。聚源号账房里点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只剩半寸,光只照到桌面。后院三百斤生丝刚过完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丝我领了,钱记我账上。”他说,“这匹锦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不拿。”
“你爹那匹没织完的锦,欠我十年。”程四娘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算珠撞出一声,“利钱够买十匹这个。这匹算定钱。”
“定什么?”
“定你那双手。”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锦面上按了一下,“擦。”
苏杼看着她。
“印、字、纹。”程四娘说,“擦一下,就没了。”
“布擦墨,墨会花。”
“这不是墨。”
“那是什么?”
“你试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
苏杼把契往自己这边抽了抽。契上写着三百斤湖丝,写着他按的手印,还写着三个月内还清。他没试。
“你不信。”程四娘说。
“我不信白给的东西。”
“那你信什么?”
“信秤。”苏杼说,“信手。信一匹布织完了,翻过来能看见背面的纹脚。”
“这锦就是我翻过来看见的。”程四娘把手收回去,“压在仓底十来年,压在一堆废丝下面。我男人收的货,他自己都不记得收过。”
“十来年。”苏杼说。
“十来年。”
苏杼没再问。十来年前,他娘被征织役的差役从机房里带走,走的时候给他缝了一件不合身的棉袄。
门外有人叫他的名字。
“苏杼!”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穿青布短褂,腰间挂一串铜钥匙,是局里仓上的押单吏。后头那个苏杼认识——何老七,机房巷的老机头,袖口上还沾着桑叶碎。
押单吏把一张票拍在桌上。
“局里的提丝票。”他说,“三百斤上等湖丝,今夜入局仓。”
苏杼没看票,看何老七。
“何叔,你带的路?”
“我带什么路。”何老七把手一摊,“仓上要调丝,我正好在。”
“你袖口有樟脑味。”苏杼说,“仓上那排樟木柜子才放樟脑。你昨夜在仓上过的夜。”
何老七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押单吏敲了敲桌子:“少废话。票上有印。”
苏杼低头。票上一方朱印,四个字:云章织造。印色很新,红得发亮。
“丝是我买的。”
“官印在上。”押单吏说,“你买的是谁的丝?”
“我的丝。”程四娘接口,“银货两讫,契在桌上。”
“聚源号的丝,出了吴绫府的地界就是官丝。”押单吏把票往前推了推,“程东家做了二十年丝,这条规矩不用我讲。”
“讲规矩,得看印。”
“印在这儿。”
苏杼忽然伸手,把那张票拿了起来。
押单吏一愣:“你干什么?”
“我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