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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燕青跪求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定力量。

燕青闻言,心神一松,那口强行提着的气顿时泄了。他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酸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向前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栾廷玉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仔细探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能感觉到,燕青体内,尤其是右臂,有几处细小的淤塞已被冲开,虽然微不足道,但经脉的活性明显增强了。最难得的是,在如此极致的痛苦煎熬下,燕青的心脉虽然虚弱,却异常平稳坚韧,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崩溃迹象。这份意志力和身体的潜力,远超他的预期。

“还行,没死。”栾廷玉淡淡说了一句,弯腰将燕青扶起,重新放回床铺。又端来一碗早已准备好的、气味更加浓郁的黑色药汁。“喝了。今日你耗损极大,需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睡一觉,明日继续。”

燕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栾廷玉将药汁灌下。药汁入腹,化作一股灼热却温和的洪流,迅速蔓延全身,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透支的身体。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头一歪,瞬间陷入了深度昏睡。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如同身处炼狱的修炼中度过。

每天日出,燕青便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开始修炼“韦陀献杵”。每一次,都是与无边剧痛的殊死搏斗。每一次,都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右臂的经脉被一点点冲开,热流逐渐壮大,开始向着右胸、左臂蔓延。但左肩的“青煞掌”阴毒,也随着功法运行,被不断引动、逼出,与新生热流激烈交锋,带来的痛苦更是倍增。有好几次,他痛得几乎晕厥,经脉抽搐,险些走火入魔,全赖栾廷玉及时出手,以精纯内力护住其心脉,导引气息,才化险为夷。

他的饭量开始增大,虽然依旧是简单的药粥、野果、偶尔有些栾廷玉抓来的山鸡野兔,但他的身体,却在剧痛与药力的交替洗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皮肉下的筋骨,却开始变得坚韧、致密。尤其是右臂,皮肤下隐隐有温润如玉的光泽流转,那是经脉初步畅通、气血充盈的表现。

半个月后,他已能完整地、一气呵成地完成“韦陀献杵”第一式十二个呼吸的完整循环,而不中途崩溃。右臂的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已基本畅通,热流澎湃。左臂的经脉在阴毒与新生气血的反复拉锯中,也被强行冲开了部分,虽然依旧刺痛,但麻木冰冷的感觉大减,已能轻微活动。胸腹间的闷痛基本消失,断骨愈合良好。最令他惊喜的是,丹田之中,那股新生的热流,已从最初的游丝,壮大为一股源源不绝、自行缓缓流转的暖流,那正是内力重新滋生的标志!虽然远不及他全盛时期,但已不再是空空如也!

这一日,修炼完毕,燕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瘫倒。他缓缓收功,站直身体,虽然依旧脸色发白,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明亮,气息虽弱却平稳悠长。他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真实流动的内力,和右臂经脉中澎湃的力量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忽然转身,看向一直坐在小几旁、闭目养神的栾廷玉,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砰!”

膝盖与石板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栾廷玉缓缓睁开眼,古井般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燕青,没有惊讶,没有阻止,仿佛早已料到。

“前辈再造之恩,燕青没齿难忘!”燕青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决绝,“这半月来,前辈不惜耗费珍贵药物、内力,为燕青疗伤护法,传授神功,此恩此德,重于泰山!燕青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栾廷玉,那眼神中,除了感激,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辈,燕青斗胆,还有一事相求!”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燕青恳求前辈,救救安儿!”

栾廷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安儿……员外唯一的骨血,如今托付在杏林坳玄尘道长和麻婆婆处。他年方五岁,天真懵懂,却身负血海深仇,更被宋江污为‘孽子’,天下通缉。”燕青的声音哽咽了,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燕青无能,自身难保,更无力护他周全。杏林坳虽暂时安宁,但前有山贼袭扰,恐已引起外界注意。宋江、‘天机楼’势力庞大,无孔不入,安儿在那里,绝非长久之计,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燕青深知,前辈隐居于此,不喜外人打扰,更不愿沾染世俗恩怨。燕青本不敢有此奢求。”燕青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前很快一片青紫,“但安儿是无辜的!他是卢家最后的希望!员外临终,将全部希望托付于我,而我……而我如今虽有幸得前辈救治,恢复有望,但距离真正拥有保护安儿的力量,还差得太远太远!我……我怕!我怕等我练成神功,有足够力量回去时,安儿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将额头抵在石板上,肩膀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个在无数刀光剑影、生死关头都不曾低头的铁汉,此刻为了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跪地苦苦哀求。

石室中,只剩下燕青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额头与石板轻微摩擦的声音。

良久,栾廷玉那苍老平缓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你让老夫,去救一个与老夫非亲非故、且会带来无穷麻烦的五岁稚童?”

“是!”燕青猛地抬头,额上带着血痕,眼神却亮得骇人,“燕青知道此事强人所难!但燕青在此立誓,只要前辈肯救安儿,保他平安,传授他安身立命的本事,燕青这条命,从此便是前辈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前辈有任何差遣,燕青绝无二话!即便……即便前辈要燕青立刻去死,燕青也绝不犹豫!”

他再次重重磕头:“求前辈,看在员外与您曾有一面之缘、意气相投的份上,看在卢家满门忠烈、却蒙冤惨死的份上,看在这孩子孤苦无依、身世凄惨的份上……大发慈悲,救他一救!给他一条生路!燕青……求您了!”

最后一个字,已是泣血般嘶哑。

栾廷玉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个为了故主遗孤,不惜屈膝磕头、以命相求的汉子。他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流转——是当年祝家庄前,那些同样无辜惨死的妇孺老弱;是卢俊义当年把酒论武时的豪迈笑容;是这燕青半月来在炼狱般的痛苦中,咬牙坚持的不屈身影;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命运似乎与自己隐隐相连的,名叫“安儿”的孩子。

救,还是不救?

救了,意味着打破数十年的宁静,意味着卷入宋江、卢俊义、朝廷、天机楼这些势力的漩涡,意味着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行踪,引来昔日的仇敌。

不救……眼前这个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刚刚看到一丝希望、忠义令人动容的汉子,恐怕心志会瞬间崩溃,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而且,那个孩子……

栾廷玉缓缓闭上了眼睛。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燕青压抑的呼吸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栾廷玉睁开了眼。那双眼眸,依旧古井无波,但燕青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尘埃落定般的决断。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枯木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苍茫的群山,淡淡地说道:

“明日,你随老夫,去一趟杏林坳。”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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