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从窗户，而是从石室门口垂挂的兽皮缝隙间透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金辉，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利剑，劈开了石室内积攒了一夜的药味、柴火味与陈腐气息。光柱中，细微的尘埃缓缓舞动。
燕青早已醒来，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昨夜，借着跳动的火光，他将那半卷“达摩易筋经”的总纲与第一式“韦陀献杵”的图谱文字，反复看了不下百遍。图谱上那十二个姿态奇异、仿佛违反人体常理的人形动作，以及旁边密密麻麻、夹杂着梵文音译的注解，如同天书。但他心知，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是修复这具残破身躯、重获力量的唯一钥匙。他将每一个姿势的角度，每一处肌肉的收缩，每一条呼吸的韵律，甚至图谱上那些细微的、仿佛经脉走向的线条，都死死刻进了脑海。
此刻，他盘膝坐在铺着兽皮的简陋床铺上，双目微闭，脑海中再次将那“韦陀献杵”的第一式过了一遍。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石室另一侧。
栾廷玉已然起身，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扇简陋的窗前，望着外面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山峦林海。依旧是那身破烂灰衣，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却仿佛与这片天地山川融为了一体，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亘古的宁静与苍茫。
“时辰到了。”栾廷玉没有回头，苍老平缓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燕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期待和些许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忍着左肩和胸肋处传来的、已被药物压制到最低的隐痛，缓缓站起身。双脚落地，一阵虚浮感传来，他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站稳。重伤未愈，失血过多，加上数日仅靠药汁和少量清水野果维持，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走到石室中央相对空旷平整处，脱下破烂的上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尤其左肩一片紫黑肿胀的躯体。晨光和火光交织，映照着他苍白的皮肤和那些狰狞的伤口。
“易筋经，首重‘意’与‘形’合，‘息’与‘力’随。”栾廷玉缓缓转身，走到一旁，随意地靠坐在那张原木小几边缘，枯木杖横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燕青身上，开始讲述修炼要诀，“所谓‘易筋’，非是外练肌肉蛮力，而是内练筋膜，连通气血，易换经脉质地。其第一步‘韦陀献杵’，看似简单，实则是将人体十二条主要经络中的手三阳、手三阴之气，通过特定的肢体扭曲与呼吸导引，强行贯通、拉伸、淬炼。过程极为痛苦，尤以你如今经脉受损、内息微弱之躯，更是难熬。若觉经脉刺痛欲裂，气息紊乱难继，需立即停止，不可强撑，否则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神仙难救。”
燕青重重点头，将栾廷玉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闭上眼，再次于脑海中将那“韦陀献杵”的第一式细细揣摩。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已变得沉静而坚定。
他不再犹豫，按照图谱所示，缓缓分开双脚，与肩同宽，足尖微微内扣，脚心虚空，仿佛扎根大地。然后，他开始调整那古怪的姿势——双臂自身体两侧缓缓平举，与肩同高，掌心向下，五指自然舒张。这看似寻常，但要求肩胛骨极力向后展开，胸膛自然挺出，脊柱却需保持中正，不可前倾后仰。同时，双腿微曲，膝盖不超过脚尖，重心下沉，仿佛坐于虚鞍之上。
仅仅是摆出这个静态的架子，燕青便感到一阵吃力。重伤虚弱的身体，要保持这种兼具“开”与“合”、“松”与“紧”矛盾的姿态，对肌肉和骨骼的负担极大。左肩伤处更是传来清晰的刺痛。他咬牙坚持，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注意呼吸。”栾廷玉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却直指关键，“吸气时，意念存想丹田，气息沉入小腹，同时双臂似有千钧重物下压，肩胛骨继续向后、向下拉伸，脊柱有微微拔长之感。呼气时，气息自丹田缓缓上升，过膻中，至双臂，直达指尖，同时掌心微微下按，仿佛要将无形之气按入大地。一吸一呼，需深、长、细、缓，与肢体动作丝丝入扣，不可急躁。”
燕青依言调整呼吸。他修炼“养气归元桩”数年，对呼吸导引已有基础，此刻按照栾廷玉所授的“易筋经”独特法门，尝试将呼吸与这古怪姿势结合起来。起初极为滞涩，气息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与肢体动作难以协调，反而弄得胸口更加憋闷，眼前发花。
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一遍，两遍，三遍……他不断调整，忘记伤痛，忘记虚弱，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简单却又无比艰难的“一呼一吸”、“一举手一投足”之中。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丝微弱的韵律。吸气时，小腹果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感，尽管微弱如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呼气时，气息艰难地流过干涩的胸口，抵达双臂，虽然双臂酸软无力，但指尖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麻痒感。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随着他勉强掌握了呼吸与姿势的粗浅配合，保持这个“韦陀献杵”的架子超过一炷香时间后，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从双臂开始。那并非肌肉的酸痛，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从筋膜连接处迸发出来的、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细密钢针攒刺的剧痛！仿佛他平举的双臂，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两根被强行拉伸、快要崩断的牛筋！这痛苦远超寻常外伤，直透骨髓，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着，是胸口。那断裂后刚刚接续、依旧脆弱的肋骨处，以及受创震荡的五脏六腑，在这奇特的呼吸法和身体姿态牵引下，也开始传来闷痛和翻搅的感觉，仿佛有无形的手在体内揉捏、挤压！他喉头一甜，几乎又要吐血，强行压下。
最要命的，是左肩！“青煞掌”阴毒被暂时封住的窍穴，在这“易筋经”功法运行、气血被强行导引冲激之下，竟然开始松动！一股阴冷刺痛、如同毒蛇苏醒的感觉，顺着左肩经脉，开始向着心脉和整条左臂缓缓蔓延、侵蚀！所过之处，原本就滞涩的经脉更是如同被冰封，传来针刺刀割般的剧痛，整条左臂瞬间冰冷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呃啊——！”燕青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颤抖，平举的双臂如同风中枯叶，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守定心神！意守丹田！呼吸不可乱！”栾廷玉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燕青耳边炸响，“这是你体内淤塞的经脉窍穴、陈年暗伤、以及那阴毒掌力，在被‘易筋经’功法强行冲刷、引动！痛苦越大，说明淤塞越重，暗伤越深！熬过去，便是破而后立的开端！熬不过，便前功尽弃，经脉彻底萎缩，成为废人！你自己选！”
废人！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燕青的灵魂上！不！他不能成为废人！安儿还在等他！员外的大仇未报！杏林坳的乡亲们可能还在危险之中！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愤怒、与守护的执念，轰然爆发！瞬间压过了肉体的无边痛楚！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几乎要涣散的心神，死死钉在丹田那一点微弱的热流上！将混乱的呼吸，强行扳回那艰难维持的节奏！颤抖的双臂，用尽全身残存的、甚至透支生命的力量，死死稳住，甚至按照图谱要求，更向后、更向下地拉伸！
痛！痛！痛！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每一刻都仿佛被凌迟车裂！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裤子，在身下积成一滩水渍。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混合着汗水滴落。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住地痉挛、颤抖，但他那双眼眸，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永不屈服的火焰！
栾廷玉静静地看着，古井般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看得出，燕青已到了极限，甚至超越了极限。那份意志，那份为了守护而甘愿承受炼狱之苦的决心，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祝家庄北门，那个同样浑身浴血、死战不退的自己。
时间，在燕青的感受中，被拉伸得无比漫长。每一弹指，都像一个世纪。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剧痛彻底吞噬，灵魂都要离体而去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体内经脉深处的震颤，猛地从他右臂某处淤塞的窍穴传来！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暖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开了那处淤塞，沿着手臂的手阳明大肠经，欢快流淌而下，直达食指商阳穴！
刹那间，右臂那如同万针攒刺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肿胀、却又带着奇异舒畅的感觉！仿佛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强行冲开，虽然河床依旧伤痕累累，但活水已然流入！
成功了！他冲开了第一条经脉的淤塞！
虽然只是右臂一条次要经脉的一个小窍穴，但这意味着，“易筋经”的法门，对他有效！这微弱的热流，正是他被“千年雪参”和栾廷玉药力温养、却一直散乱无法凝聚的本命元气，此刻终于被功法引动，开始自行运转！
希望的火光，从未如此明亮！
这股新生的热流，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给了濒临崩溃的燕青新的力量！他精神一振，强忍左臂和全身依旧肆虐的剧痛，更加专注地运转呼吸，保持姿势，引导着那股微弱的热流，向着其他淤塞的经脉发起冲击……
日头渐渐升高，石室内的光影缓慢移动。
燕青就这样，如同一尊沐浴在痛苦与希望烈焰中的石像，在石室中央，保持着那个看似简单、实则艰难无比的“韦陀献杵”式，一动不动。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身下形成一片白渍。他的脸色时而惨白如鬼，时而因气血冲关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不住地细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栾廷玉一直静静地看着，没有再出声指点。直到燕青身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呼吸开始彻底散乱，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再练下去必然伤及根本的境地，他才缓缓开口：“可以了。今日到此为止。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