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和陆青瑶从检测舱里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有点软。陆青云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记录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数字：一万两千。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上午的气全部吐了出来：“够了。一万二。通过了。”

陆青瑶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牌，上面是一万一。虽然没有哥哥高，但也稳稳地超过了一万的门槛。她拍了拍胸口：“太好了。咱们陆家这次至少没在第一轮丢人。”

陆青云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前方的队伍已经轮到了沈叙。

他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你看，轮到沈兄了。不知道他能测出个什么结果来。”

陆青瑶也探着头望了过去：“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就像是去散步一样。”

前方的检测仪前，沈叙站定了。

那是一台半透明的舱体，大致能容一个人躺进去或者站在里面。

舱壁由一种晶莹剔透的材质构成，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内部的构造，一条条细密的灵纹密布在舱体内壁，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仪器启动时，会从四面八方灌入高浓度的天地灵气，直接施加在被检测者的身体上。身体扛得住的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越大，体魄数值就越高，灵气的灌注量也随之提升。

和沈叙记忆中的年代相比，这台仪器的技术已经进步了太多。

当年他第一次检测体魄时，光是过程就花了挺长时间。

而现在，据说一台仪器能在十秒钟内完成整个检测流程，它的内部核心可以在一秒钟内调整上万次灵气压力，根据被检测者的实时身体反应进行动态变化，精度和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他早年见过的那些设备。

沈叙面前排着不少人，每个人的检测时间都不长，大多数人在十秒内就结束了，有人面带喜色地出来，也有人垂头丧气地离场。

队伍移动得很快。

站在沈叙前面的那些参赛者中，大部分体魄都在一万出头到两三万之间，偶尔出现一个五万以上的，周围便会投来一阵带几分惊讶的目光。沈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也没有多做评价。很快，队伍排到了他。

检测仪旁边站着一个负责操作仪器的年轻工作人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面容有些疲惫。

一上午的重复操作让他已经有些麻木。

他看了沈叙一眼，按部就班地开口提醒：“先生，请确认您的体魄在一万点以上。压力会从一万点起步，如果体魄不足，可能会受伤。”

沈叙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走进了舱体。工作人员按下启动键，舱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数值开始跳动。

初始值，一万点。

代表体魄数值的曲线在屏幕左端亮起，然后开始向右延伸，像是心电图一样。

工作人员原本没有太在意，甚至低下头准备在表格上记录。

今天上午他已经检测了一千多人，绝大多数人的曲线都只是在中等段位上平滑地走一段，然后稳定或者缓缓爬升，突破五万都算少见的。他的目光还没有从表格上移开，余光中却看到屏幕上的那条曲线已经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屏幕上的曲线已经拉出了一条几乎垂直的陡峭弧线，直接往屏幕右上角窜了过去，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箭矢。

他愣神的时间不过三秒，就在那三秒里，曲线已经冲到了屏幕的顶端边缘。

他看着那行跳动的数字：一百八十万。

从一万起步，到一百八十万，仅仅用了五秒。

五秒内，以比一口气还要短的时间，将体魄数据拉伸到了一个其他测试者连想都不敢想的档次。

工作人员的手猛地拍在了急停按钮上。

“咚”的一声，舱内的灵气灌注骤然停止。

舱门缓缓打开，沈叙站在里面，神色从容，既没有喘气，也没有皱眉头。

工作人员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舱门前，声音发颤：“您……您没事吧？”

沈叙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事。”

工作人员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猛地摇了摇头：“一定是仪器出了问题。一定是。这台机器用了大半天了，可能是哪里坏了。幸好您没事，不然我们这边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议论纷纷：“肯定是坏了。刚才那条曲线我看了，根本不可能是人能测出来的数据。”

于是，沈叙被热情地领到了旁边一台全新的仪器前。

原本排在那台仪器前的队伍，在工作人员的解释后迅速地让出了位置。

现场虽然有一条条队伍，但能参加这次大会的人数不算特别多，真正通过了初筛、够资格来检测体魄的，全天加起来也不过是万人左右，现在一个上午已经测了大半。

那条队伍的参赛者们听说是前面那台仪器出了问题，倒也没有太多怨言，安静地让开了路，等着沈叙测完再接回去。

沈叙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了那台新的舱体。

工作人员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的曲线再次开始跳动。初始值，一万点。然后，那条曲线像野兽一样窜了出去。三万，十万，五十万……五秒不到，曲线已经顶到了屏幕的最顶端。

两百一十万，两百二十万——这台仪器设定的最大体魄压力是两百万。

现在，它已经顶到了极限，数值在两百多万的位置疯狂跳动。

但屏幕上另一个区域显示出来的被检测者的身体状态，却异常平稳：心跳稳定，呼吸平稳，灵气流转毫无紊乱。

工作人员的手已经不知道是该去按急停键还是该做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屏幕。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检测的参赛者也看到了那条顶到极限的曲线，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

队伍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仪器屏幕的角落，浮起了一个像素组成的笑脸图案。

那是这台仪器在正常工作状态下才会显示的表情，一个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的笑脸。

这说明仪器自检正常，运转正常，被检测者的状态也正常。

它已经尽力了。

但沈叙还是没有问题。

两百万的体魄压力，对他来说，就像一阵风。

舱门再次打开，散发出淡淡的白色雾气，沈叙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微笑：“辛苦了啊。”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的体魄，大概是多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由自主的尊敬。

沈叙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概五千亿吧。”

工作人员愣住，然后露出一丝苦笑：“先生真会开玩笑。”

他摇了摇头，只当那是沈叙不想透露真实数字的托词，他重新为沈叙登记了一个数值：两百万，也就是这台仪器的上限。

沈叙没有多解释，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检测区。

他一走，那支队伍立刻就炸开了锅。“刚才那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两百万的体魄上限都给顶满了？”

“那台仪器可是最新的，我听说全天下都没几个人能让它满负荷运转。”

“而且他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刚泡了个澡一样，连一滴汗都没有。”

“他说的五千亿到底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五千亿，那得是什么玩意儿？神仙都没这么夸张吧。”

“那他肯定也不是两百万，至少得是千万级别的，不然那台仪器不会露出笑脸。”

陆青云和陆青瑶远远地看着沈叙离开的背影，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青瑶咽了一下口水：“哥，那个人……真的是散修吗？”

陆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但他的来头肯定大得吓人。”

陆青瑶低声道：“五秒，两百万。我练了这么多年，才练到一万一千。”

与此同时，主办方的看台上，几位高层人员已经看到了刚才检测区传来的数据。

一张拓印着检测曲线的纸被递到了看台上。

为首的老者低头看了很久：“这……是什么人？”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不认识。我们查过参赛名单，上面登记的名字叫沈叙，没有其他信息，就是散修。”

老者皱着眉头：“散修？一个散修能测出这种数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另一边，轩辕景坐在看台的侧位，端着一杯茶，目光微微偏转，落在远处那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她的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种极罕见的、带着几分俏皮的温柔。

这个表情正巧被坐在她旁边的一位老者看见，老人微微一怔，又看了看远处走来的那个年轻人，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太敢置信的念头。

“轩辕家主……”老者试探着开口，“那位沈先生，不知您是否……认识？”

轩辕景没有否认。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快：“不好意思，给各位开了一个玩笑。这一位，是我的丈夫。”

看台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位老者瞳孔微缩，旁边几位高层也都愣住了。

他们对轩辕景的认知极其清楚。

轩辕家的家主，体魄早已超过千万级别的存在。

这样的一个人，一直独身，从未听说过有任何道侣。可现在她笑着说，那边那个年轻人，是她丈夫。

不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沈叙已经走到了看台下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看台侧边。

他看了一眼轩辕景，又看了一眼那些面色各异的高层人员，笑着打了个招呼：“各位中午好啊。”

老者率先站起来。

紧接着，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齐刷刷地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沈叙摆了摆手：“坐，都坐，不用这么客气。”众人便又齐刷刷地坐了下去，背挺得笔直。

沈叙在轩辕景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握住她的手，自然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抬眼看向在座的这些高层人员：“我有一个提议。”

老者立刻应道：“您请说。”

沈叙说：“如果只是单纯办一个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让大家伙在这个地方你争我夺，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虽然有趣，但多少差点凶狠感，差一点以死相搏的劲儿。”

“既然是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既然是想让这一界变得更好，能够养精蓄锐，那我觉得，由我出手建一座试炼之塔吧。”

众人面面相觑：“试炼之塔？”

轩辕景也偏过头看他，眼中带着好奇。

沈叙点了点头：“对。爬塔。”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规则，“我会在塔里面放入一些我制造的灵兽和机关，每一层都设有不同强度的对手。”

“参赛者可以以个人或组队的方式进入塔内，逐层挑战，击败目标获得积分。”

“积分可以兑换我留下的功法和各类资源。”

“武道的提升，光靠人与人之间的切磋还是不够，需要压力去拼才能磨出来。”

“没有压力的世界，人会散掉的。”

“那座塔，可以给这个世界一个长期的压力源，让所有人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可以追逐。”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

那位老者沉默良久，声音有些颤抖：“您……真的能做到吗？”

沈叙看了他一眼：“应该没有难度。走吧，我们挑个地方。”

对于沈叙个人来讲，他提出建试炼之塔的原因，远不是“给武道大会加个赛制”这么简单。

其一，他在给这个世界建立一套长期的正向循环机制。

武道大会的本质是人比人，是“你争我夺”。这种竞争有上限，第一名只有一个，输家不会从中获得成长动力，只会感受到挫败。

长此以往，激烈会变成戾气，比拼会变成内耗。

这个世界的武道氛围会在一年又一年的“争第一”中逐渐僵化。

而试炼之塔不一样。它对抗的是塔内的敌人，不是其他人。

每一个进去挑战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层数。

每一次挑战积累的积分，都可以换到实际的资源。

在这个结构中，每个人都在和自己较劲，而不是踩别人上位。

这种机制会倒逼这个世界的人不断修炼，不断探索新的战法，不断地从塔里学到新的东西。

然后回到现实中，变强的人会反过来推动整个世界的武道上限。

塔在，人在！

不，是塔在，压力就在，压力在，动力就在，这是沈叙给这个世界留的一条“长期增长曲线”。

其二，他在替这个世界留下一个他不在时的“稳定器”。

沈叙很清楚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片天地。

他也不可能留在任何一片固定的天地里，他还要去连接更多的世界，处理更多的事情，他还有更深的局要布。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靠什么维系运转？靠什么让人不至于放松警惕？靠什么保证那些年轻一代还有一个持续奋斗的方向？

试炼之塔就是答案。

他造的东西本身就是他意志的延伸，他留下的是一个不需要他在场也能自主运转的系统。

以后只要塔还在，这个世界就会有人为了追求更高层数拼命修炼，就会有人因为换了新的功法继而走出一条新的路。他是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世界留了一个长明灯，灯油烧的不是灵气，而是人心。

不然啊，这些强者，不见得不会调皮捣蛋。

其三，他在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更大危机做准备。

他在高维空间中行走，知道那片无际的虚无里藏着多少不可预估的灾难。

他之前对轩辕景说“百年后会有一场高维大潮汐，我会顶住”，但顶住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