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汴京夜

张孟的小院子确实不大，一间正屋做书房兼卧房，东边一间小厨房，西边一间堆杂物的空屋。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十月底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凌染在院子里站了站，扫了一圈。正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桌上摊着好几本书，还有一卷没写完的纸。墙角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那把她送他的湘妃竹洒金扇。

你这里收拾得还挺利索。凌染说。

张孟已经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比不上你的清风扇庄。他把碗递给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装束——靛蓝的棉袍，头发用木簪别着，肩上还背着那个半旧的包袱。你刚到？

刚到没多久。安顿好了就来找你了。

吃饭了？

张孟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两个粗瓷碗，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另一碗是清汤寡水的素面。他把荷包蛋那碗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推给凌染：你先吃。

凌染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面是手擀的，筋道得很有嚼头，汤里放了葱花和一点酱油，香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她确实饿了——下了船之后就忙着赶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张孟坐在对面端着素面慢慢吃，等她吃完了才放下碗，问：铺子那边安顿好了？

李铁柱看着。订单都赶完了才走的。

你娘和那个小徒弟呢？

在住处。内务府给安排的三间房，够住。

张孟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来汴京具体做什么事，以她的性子，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枣树下，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树上一颗干枣掉在石桌上。

凌染把那颗枣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你最近温书，怎么样？

张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还好。

他说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凌染做扇子做了这些年，听得出一个人说话时手里用力的轻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拧了一下。

张孟，凌染看着他，我不懂科举的事，但我看得出你手上有劲。你要是有什么……

没什么。张孟打断她，脸上又浮起那个清朗朗的笑，就是书看得多，人有些乏。你别担心。

凌染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她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递过去：给你带的。路上做的，比上一把简单。

张孟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把白竹素面扇，扇面上什么都没画，只在扇柄内侧刻了一行小字——莫愁前路无知己。跟上一把长风破浪会有时恰好对仗。

他拿着那把扇子，指尖在刻纹上慢慢摸过去，半天没说话。夜风吹着他手里的扇子微微晃动，烛光从窗户透出来，把扇骨照得泛一层暖融融的黄。

凌染。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你每次送东西都这么准吗？

凌染没听明白：什么准？

张孟把扇子收好，抬起头看着她。暮色已经彻底黑了，院墙外传来大相国寺的晚钟声，当当当的，一共响了九下。钟声在巷子里来回震荡，像是把整条巷子都浸在了一口铜钟里。

没什么。他说，站起来收了桌上的碗，天黑了，我送你回去。汴京晚上路不好认。

凌染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大相国寺的院墙往北走。汴京的夜晚比临安热闹得多，街上的灯笼挂了整整一条长街，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唱小曲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涌上来。可张孟带着她拐了几条弯，声音就渐渐远了，路也越来越安静。

走到内务府后面那排灰砖矮房前，凌染停下来：到了。你回去吧，路不近。

张孟站在路灯下面，看了看那排房子，确认她记准了方位，然后点了下头：好。我后天要出门一趟，大后天晚上在院子里温书，你有空就过来。

张孟转身往回走，青衫在昏暗的街道上一晃一晃的，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凌染！

那把扇子，我收好了。

他喊完就走了，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凌染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推门进屋。阿杏已经烧了热水，她娘坐在堂屋里打着盹，听见她进来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又睡了。凌染洗漱完，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造办处来了人接她。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刘，圆脸团团的，说话笑眯眯的，带着她去造办处的工坊里走了一圈。内务府的造办处比凌染想象的还要气派——前后三进院子，光工坊就占了后面整整一进，木工、漆工、金工、裱工分门别类，每一间里都有人埋头干活。

刘管事把她带到最里面一间朝南的大工坊里，推开门：凌姑娘，这是给您准备的。料子、工具都按您说的备齐了，您看看还有没有缺的。

凌染走进去，脚步慢了一慢。这间工坊比她在临安的整整大了一倍，南墙整面都是窗，采光极好。长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湘妃竹料——比她见过的所有料子都好，血泪斑浓郁均匀，竹皮油亮得像抹了蜜。墙角堆着几箱金箔，箱面上贴着内务府的封条。工具更是全套的——篾刀、刮刀、通针、钻子，每一把都锃亮。

她走到长案前，拿起一根湘妃竹掂了掂。分量沉手，竹肉紧实，是顶好的料子。她放下竹料，转过头问刘管事：这批秋贡扇，一共要做多少把？

三十把。刘管事笑眯眯地说，不过您不用急，两个月之内做完就成。内务府的规矩是重质不重量。

凌染点了点头。她在长案前站了一会儿，把工坊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工具架的位置、窗户的朝向、竹料的摆放、金箔的存储。然后她转身：刘管事，明天开始我做。今天先熟悉熟悉。

刘管事满口答应着走了。凌染没有急着离开，她在工坊里多待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把工具都拿起来试了试手感。那批湘妃竹她也抽了三根出来，用篾刀开了个口看里面的纹理——细密均匀，没有任何虫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