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造办处的时候已经午后了。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开始的工序安排，脚下不知不觉拐到了大相国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张孟的院门锁着，他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第三天傍晚，她又去了。这一回张孟在，正坐在枣树下就着油灯看书，听见敲门声抬头，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来了。凌染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桌上除了书卷，还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两个杯子，像是一直在等谁来。
那天你说要出门，凌染拿起一颗花生剥了，去哪儿了？
张孟合上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去见了个人。
什么人？
张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从前在临安府试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考官。他后来调到了汴京，在礼部做事。我去拜访他，想请他看看我最近的策论。
他看了？
看了。张孟把水杯放下，他说我的文章力道够了，但路子偏窄，让我多读读兵书和水利志。
凌染剥花生的手停了。他这是……指点你？
张孟笑了笑，可那笑底下的疲倦比前几天更重了，我回来之后翻了三天的兵书，发现从前确实读得少。还有六个月，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凌染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她没有说来得及来不及，只是说：我后天开始正式做秋贡扇。以后每天晚上做完活，过来陪你坐一个时辰。你在那儿看书，我在这儿削木料，不吵你。
张孟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从那一天起，凌染的日子有了固定的节奏。天不亮起来，去造办处的工坊做扇子，午间在工坊里吃一口刘管事送来的饭，继续做到天黑。收工之后她先回住处陪她娘和阿杏吃晚饭，然后出门走到大相国寺后面的巷子里，在张孟的院子里坐到二更。
她确实不吵他。他看书，她带一块木头或者竹料在旁边削着玩，有时候削出来一个小玩意儿——一只小狗、一朵花、一条鱼——随手放在石桌上，过几天发现不见了。她也不问，继续削新的。
十月的风越来越凉，十一月初汴京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覆了屋顶一层。凌染裹着棉袍穿过大相国寺的院墙下，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她推开张孟的院门，看见他正站在枣树下望天。
看什么？
看雪。张孟回头笑了笑，指了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层薄雪，像你洒金扇面上的金箔。
凌染抬头看了看，确实像。细碎的雪粒挂在枝头，疏疏落落的，月光一照就泛着细闪的光。她走到石桌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木头开始削。今晚她要削一条鱼，不大，一掌长，打算削好了挂她娘床头的帐钩上。
张孟重新坐下来翻开书，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雪落在枣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各自的肩头上，谁也没有去拂。
雪越下越密的时候，凌染手里的鱼快削好了。她低头用小刀刻鱼鳞，一片一片，密密匝匝的。张孟忽然合上书，开口说了一句：凌染，明年二月的春闱，如果我考不中——
考不中就考不中。凌染没有抬头，继续刻她的鱼鳞，回来把扇子卖了，给我当伙计。反正你现在也只会煮面。
张孟愣了一下，然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亮，震得枣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了小半。
他说，那你好好做扇子，别把铺子做垮了，给我留个位置。
凌染把鱼身上的最后一片鳞刻完，吹掉木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小小的木鱼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鱼尾微微翘着，像是刚跃出水面。
不会垮的。她说，把木鱼收进袖中，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雪，走了。明天还有二十把要赶。
张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凌染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张孟喊了一声：凌染——
她回头。张孟站在院门口，青衫上全是雪，手里攥着那把白竹扇——她最新送他的那把。月光和雪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两团青黑还在，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
莫愁前路无知己。他说，声音不大，可那六个字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我知道。
凌染弯了一下嘴角，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雪幕里。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了，巷子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远处大相国寺隐约的钟声。
十一月的汴京雪夜，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可凌染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手心还是暖的——她攥着那条刻好的木鱼，木头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她回到住处，推开门，阿杏正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了跳起来：凌姐你身上全是雪！快过来烤烤火！
凌染在灶前蹲下，伸手烤着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冻得发白的脸颊慢慢烤回了血色。她娘在里屋听见动静，喊了一声：染儿，那孩子还好吧？
还好。凌染往灶里添了根柴，就是读书读得有些狠，眼底下两个大黑圈。
她娘了一声，又说：你让他别太累。
我说了。凌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娘，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躺进被子里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雪。她把那条木鱼放在枕边，木头被灶火烘过，带着柴火的余温。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那批扇子的工序——洒金的留白怎么布局，湘妃竹的血泪斑怎么跟洒金的碎光呼应。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雪花落在汴京城的每一间屋顶上，落在造办处的工坊上，落在大相国寺的塔尖上，也落在寺后巷尾那间小院里的枣树上。院子的窗户还亮着灯，灯下一个人披着棉袍读书，桌角放着一把素白竹扇，扇柄上莫愁前路无知己那行小字在烛火里微微泛着光。
雪落无声。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