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造办处

凌染在造办处做了七天的扇子之后，终于把工坊里那排湘妃竹料摸透了。这批料子是福建那边特供的，跟临安市面上流通的完全是两个档次——竹肉紧实得像压了十年的老料，血泪斑从竹皮一直渗到竹心，做出来的扇骨不用上油就自带一层润光。

她舍不得浪费。每一根料子她都反复看了又看，才敢下刀。

十一月初十那天，凌染正在给一把洒金扇面铺最后几片金箔，工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刘管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凌姑娘，杨主事来看您。

凌染放下竹签抬头。刘管事身后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暗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癯，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他进门没有急着说话，先在工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料子的摆放、工具的排列、半成品的状态，然后才走到凌染的长案前。

凌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硬朗，我是造办处的主事杨诚。你在做的那批秋贡扇，进度如何了？

凌染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杨主事，七天了做了四把。进度不算快，但每一把都过得了手。

杨诚看了她一眼，从长案上拿起一把已经完成的半成品扇骨，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湘妃竹的血泪斑在他手中泛着温润的光，扇骨内侧的指扣三叠刻纹在光线折射下显出三重叠影，远看像一片竹林在雾里。

杨诚没有夸，也没有批评。他把扇骨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凌染：你来了这些天，有没有人跟你提过秋贡扇的规矩？

刘管事说，重质不重量。

那是明面上的规矩。杨诚的语气淡淡的，暗地里的规矩是：秋贡扇是内务府的门面。三十把扇子进大内之后，皇帝不一定每把都看，但内务府的几位总管会一把一把地过眼。哪一把差了，哪一把好了，他们的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看着凌染的眼睛：你做的扇子如果有一把低于平均水准，明年就不会再有人从临安召你来了。但如果你的扇子让总管们点了头——明年、后年，你能一直留在汴京。

凌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听得懂这话的分量——一直留在汴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脱离临安行会的那些掣肘，意味着她的扇子可以直接从汴京进大内，意味着两个字不再只是一家小铺子的名字，而是可以跟挂上钩的招牌。

杨主事，她问，总管们喜欢什么样的扇子？

杨诚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法很细微，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内务府的几位总管都是跟了一辈子贡品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要让他们点头，光手艺好不够。你得让他们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把扇子，大内没有过。

凌染垂下眼，想了想。大内没有过——大内见过精工的湘妃扇、见过华贵的洒金扇、见过精细的刻纹扇。但大内有没有见过把这三样东西融成一种新样式的扇子？把湘妃竹的斑纹跟洒金的碎光呼应起来，让刻纹的暗影在光线下跟金箔的光泽互相渗透？

她抬起头：我明白了。

杨诚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个真正的、淡淡的赞赏。你明白就好。十二月二十之前，三十把扇子要全部封箱送进去。你还有四十天。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凌姑娘，你祖父凌鹤年当年也来过造办处。他做的那批扇子，总管们的本子上记了十年。

门合上了。凌染站在长案前，手边的金箔还差两片没铺完。她没有立刻继续，而是退后一步，把之前做好的四把半成品全部摆开，重新审视了一遍。

四把扇子，每一把单拿出来都不错。可放在一起看，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系列感，缺了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一个人的手笔的统一调性。

她坐下来，铺了一张纸开始画草图。洒金扇面不画山水，只以金箔本身的疏密布局成景。湘妃竹的血泪斑配合金箔的明暗，打光的时候斑纹像浮在扇面上，暗光的时候斑纹像沉在扇骨里。指扣三叠的刻纹要顺着血泪斑的走向走，让刀痕变成竹斑的延伸。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废了五六张纸，最后定下来的那张草图上，一把扇子的结构已经被拆解成了四个层次——骨、面、纹、光。她要在同一把扇子里让这四个层次互相叠印、互相呼应，让打开的每一瞬间都是一幅不同的画面。

那天晚上她收工得很晚，造办处的人都走光了，负责锁门的老头催了她两回。她把草图仔细折好放进怀里，吹了灯，出了工坊。

汴京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割脸。她裹紧棉袍往住处走，路过造办处后门的时候，借着旁边杂货铺门口的灯笼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根下。

张孟缩成一团，青衫外面裹了件半旧的棉袄，还是冷得直搓手。看见凌染出来了，他站起来，腿上发麻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

你怎么在这儿？凌染快步走过去，不是说今晚不来了吗？

张孟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下午去大相国寺还书，顺路走到这边，想着等你一起回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

凌染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也没有拆穿。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汴京夜色里的长街慢慢往住处走。街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都笼在昏黄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