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凌染说,所以我要改这个规矩。
杨诚把茶杯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凌染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扫雪,竹扫帚地响着。他看了好久,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审慎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欣赏的笑。
这个条件,我替你去跟上面谈。他说,谈不谈得成,正月之前给你回话。
凌染站起来,朝他弯了弯腰:多谢杨主事。
她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灌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棉袍里冰冰凉凉的。她站在造办处的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和满地的雪,呼出一口白气。
扇艺司。掌案。御扇落自己的款。
她今年十八岁。年初的时候她还在临安东城那间小院子里为一把扇子五两银子发愁,年尾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汴京内务府的院子里,跟主事谈改规矩的事了。
她慢慢走出造办处大门,沿着长街往回走。走到大相国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她挂的那块木牌还在枝丫上摇晃着,清风徐来四个字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能看清。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住处走。
当晚她去了张孟那里。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厨房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正好,我煮了面。
凌染在灶前蹲下来,把双手伸到灶口烤火。火光暖洋洋的,把她的手指关节烤得一点点活泛开。
张孟,她说,我可能要留在汴京了。
张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动作没停:多久?
至少半年。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直留下。
灶膛里的火地爆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张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去掀锅盖。热气腾腾地涌出来,面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从热气后面传出来,平平的,临安太小了,你该留在这儿。
凌染看着他的背影,柴火的光把他的轮廓勾成暖融融的一圈。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递来的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大口。
腊月二十之后,汴京的年味渐渐浓了。街上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了街尾。凌染在住处门口也贴了一副红对联,是张孟写的——千里运河通南北,一扇清风过春秋,横批来年可期。
阿杏兴冲冲地买了窗花回来贴,她娘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热闹的声音,脸上一直带着笑。
腊月二十三那天,杨诚让人送了一封信来。凌染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条件可谈。春后定。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的晴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屋檐上的积雪照得闪闪发亮。
阿杏在厨房里嚷着要炸年糕,她娘坐在廊下晒太阳,嘴角弯弯的。远处传来大相国寺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共响了九下。
凌染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腊月的汴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暖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腾腾的。
她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帮阿杏揉面团。
年关到了。